闕志克／門羅主義的歷史幽靈

一月三日清晨，美軍以協助司法辦案為名，將委內瑞拉領導人馬杜洛及其妻子逮捕，押回美國。美國司法部長公開指控馬杜洛過去數年與恐怖組織和犯罪集團勾結，將致命毒品和暴力帶入美國，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嚴重威脅。兩天後，馬杜洛在紐約市聯邦法院出庭，但對毒品、武器和恐怖活動的指控，概不認罪。

許多人對川普政府為何大動干戈堅持將馬杜洛繩之於法，感到納悶。今天真正在美國造成大量用藥過量死亡的罪魁禍首是芬太尼，但美國從委內瑞拉輸入的毒品主要是古柯鹼，而且委內瑞拉只是運輸中繼，而非生產國，所以毒品應非促使這次行動的主因。

自馬杜洛上任以來，逐步以獨裁手段統治委內瑞拉，然而川普應不是為了恢復委內瑞拉的民主而逮捕馬杜洛，因為川普最後讓與馬杜洛同夥的副總統、而非反對黨領袖，接掌政權。

美國大部分的煉油產能都針對「重質高硫」的原油優化，而委內瑞拉生產的原油正是這一類。然而，由於產油基礎設施老化、政治環境不確定性高以及全球石油市場目前供應過剩，美國大部分石油公司此刻對投資委內瑞拉都抱持謹慎保守的態度。所以說，掠奪石油資源看來也不像是此次突擊的動機。

綜上分析，川普逮捕馬杜洛的真正目的似乎是敲山震虎，想要一舉排除中俄兩國（尤其是中國）在委內瑞拉乃至整個拉丁美洲的戰略與經濟影響力，證據是川普政府要求新的臨時政府徹底切斷與中國、俄羅斯、伊朗和古巴的經濟聯繫，驅逐所有來自這些國家的軍事和情報顧問，並就石油生產與美國建立獨家夥伴關係。這次逮捕行動展現了川普的單邊主義，同時也預示門羅主義霸權版的到來。

在一八二三年宣布的原版門羅主義，美國主張如果歐洲列強進一步殖民美洲的任何地區，將構成對美國安全的威脅，但願意尊重當時既存的美洲殖民地，且承諾不會干涉歐洲的內政。然而因羽翼未豐，美國在十九世紀事實上無力強制執行門羅主義，反而是英國，極力防止新近獨立的拉丁美洲國家再次淪為西班牙的殖民地，以便讓快速發展的工業產品可以不受西班牙的阻擾，進入美洲市場。

到了廿世紀，美國國力日強，對西半球國家的干預擴大到殖民化以外的事務。門羅主義的羅斯福推論主張，當西半球國家與歐洲列強有領土或債務爭端時，歐洲不得直接介入，美國則可代行國際警察權進行干預，以維護歐洲國家權益，並結束當地亂局。簡言之，美國作為西半球老大，可以為美洲其他國家在與歐洲發生衝突時排難解紛。

馬杜洛事件演示了門羅主義的「川普推論」：當非美洲的外國勢力（如中國）開始對西半球國家的影響力累積到一定程度時，即使這種影響力有利當地、是純經濟性的、且該國也自願接受，美國還是可以強行切斷。川普在控制委內瑞拉後，要求併購格陵蘭，則是更進一步：在中俄勢力尚未進入美洲地盤前，就逕行預防性介入、以備不測。

門羅主義最初旨在保護美洲國家免於被殖民化，後來演變為阻止歐洲列強對美洲進行任何軍事干預，最終發展成美國對整個西半球的霸權控制。它原本象徵一種拒絕外界干擾的隔離主義，但其最新版本卻導致美國走向逐漸失去盟友敬重、欽慕和擁戴的孤立。（作者為清華大學合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