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豫元╱明星咖啡館三世情

李柏毅在教廷畫展揭幕。圖╱合眾國際社
李柏毅在教廷畫展揭幕。圖╱合眾國際社

明星咖啡館(Café Astoria),1949年由簡錦錐先生與俄羅斯人艾斯尼 (George Elsner) 合夥開張的西點咖啡館今年5月就邁進第74年了! 在我們慶祝明星生日時,令人遺憾傷感的是簡先生已於2018年2月離開他一生鍾愛的明星咖啡館。

我第一次聽到明星咖啡館這個名字是在我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那時我住在台北市南京東路三段的一個眷村裏,我們鄰居是一位俄羅斯裔的中華民國裝甲兵部隊軍官石文廷上校,他的長相的就是一個俄國人模樣,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參加我們國軍的,但是他就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眷村伯伯,那個時候就常常見一位叫瑪莉亞的俄羅斯女士到石伯伯家串門子,每次來都會帶一盒明星西點,我們那時候只知道「瑪莉亞是白俄,是做女人內衣的、是俄羅斯人開的明星咖啡館裡面的人、也是蔣經國夫人的好朋友…」。(1917年至1922年俄羅斯內戰,與共產黨紅軍對抗的白軍失敗後,逃難到中國的俄羅斯人都被稱為白俄,與現在的白俄羅斯共和國沒有關係)。

數十年後認識了簡錦錐先生才知道明星咖啡背後全部的故事,簡先生說他當然認識這位瑪莉亞女士,她是隨著國府從上海撤退到台灣的,也是經常與俄羅斯人到明星咖啡聚會的一員。

1974年我通過外交官特考進入外交部工作,記得當時部裏招待外賓,買的點心多是明星咖啡館的,大概是因為蔣經國的關係,那時部裡的長官都喜歡明星西點,當然明星的名氣夠大,還有外交部也離明星咖啡不遠。我那時還不到三十歲,部裡有一個例行月會,我是最資淺的科員,負責作會議記錄及採買點心,有時候找不到工友去買,就得自個兒走到明星咖啡館選購,我那時的印象明星咖啡的點心很精緻,有一點貴,看起來很高級,盒子及餐巾紙都印的很漂亮,門前攘往熙來,門內門庭若市,天天像過年一樣。現在回想一下,我當年一定是看過簡錦錐先生及夫人的,但是當時還一直以為明星是俄羅斯人獨資開的,那知道眼前的夫婦已是老闆了。

1976年以後我大部分時光都在駐外使館工作,在輪調回台灣工作的時候偶爾會到明星買些喜歡的點心解饞,1989年明星突然歇業時我正在華府工作,聽到這個消息,想到當年的盛況真有不勝唏噓之感。2004年明星復業時我正好已調回外交部歐洲司工作,每次到重慶南路逛書店的時候,一定會帶著懷舊的心情到明星坐一下。2008年至2015年我出任駐教廷大使,這段時間因為簡錦錐先生的女公子簡靜惠女士數次帶著她的二公子李柏毅畫家到義大利等歐洲國家參加畫展活動因而結識他們全家,幾年下來從相識到瞭解,對他們全家感到由衷的佩服。

簡先生的夫人黃碧霞女士小時候住在螢橋國小附近,而我也是螢橋國小畢業的,這些俄羅斯人當年與年輕的簡先生同住在中山北路一段的七條通,經常到明星咖啡的蔣經國先生及夫人蔣方良女士那時住在四條通(現在的長安東路),我也住過那個區塊,所以我很喜歡聽他講述二戰期間及台灣光復初期那個周遭發生的人與事,逐漸地也體會到簡先生是一位純樸、善良、慈悲、有情、有義、愛家庭,愛家鄕、愛國家的人,行善不欲人知,他的愛心、慷慨、大方完全發自內心,超越文化、國籍、種族、地域。

試想即使在今日的台灣,也很難找到一位平民百姓會這樣寬宏大量,無怨無悔,把三位非親非故、流浪異鄉的俄羅斯人當長輩一樣長期奉養直到往生,甚至把他們的後事也安排的風風光光,全部厚葬在北投墓園,每年聖誕節一定前往掃墓。 1973年艾斯尼過世後,簡先生還帶著他的遺物千里迢迢到他俄羅斯故鄉尋找他的親友及後人。試想艾斯尼自己都找不到的人,簡先生也未能如願。但令人感動的是篤信佛教的簡先生以大慈大悲的胸懷,回來後居然為艾斯尼等三位俄羅斯人在觀音山附近一座禪寺裏立了牌位,祈願他們往生淨土。

2004年簡先生七十三歲的時候,在各界敦促下,決定明星咖啡復業,最大的動力是他的女兒簡靜惠女士毅然放棄在洛杉磯的優渥生活,舉家返台挑起重擔協助父親經營,她心裡想的絕對不是僅僅接掌一個咖啡館或是做一個孝順的女兒,而是要為父親傳承一個台灣的共同記憶、一個使命、一個志業。

2014年2月教廷醫療牧靈委員會主席(等同我國的衛生福利部部長)波蘭籍的齊懋斯基總主教(Archbishop Zygmunt Zimowski)一次餐敘時告訴我,他年底準備舉辦一個有關自閉症患者的國際會議,預計邀請全球70國800位這個領域的學者專家與會,也歡迎台灣派員參加。當時我靈機一動就想到李柏毅這位年輕的天才畫家應該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到梵蒂岡辦一個畫展、我馬上問他是否可能在會議期間增加一個活動,因為我想推薦一位年輕的台灣自閉症天才畫家來梵蒂岡展出他的作品,從而鼓舞全世界有自閉症的人,齊懋斯基總主教聽我簡介李柏毅成長努力過程之後馬上說,太完美了,他非常歡迎簡靜惠、李柏毅母子同來並且願意贊助他們來訪的往返機票及在羅馬的旅館費用。

第二天我馬上跟簡靜惠聯絡告訴她我的構想,她查了一下行期後欣然同意。難得的還有中華航空公司獲悉這個計畫後也慷慨贊助李柏毅展出畫作的空運費用。經過九個多月的準備工作後,2014年11月20日上午第29屆國際會議「自閉症患者:開啟希望」(The Person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Animating Hope)在梵蒂岡保祿六世大廳會議場隆重揭幕,我跟簡靜惠及肩披「中華民國十大傑出青年」大紅綬帶的李柏毅與大會主席齊懋斯基總主教同坐在主席台上,經過齊懋斯基總主教介紹後,我簡短致詞邀請李柏毅向大家介紹自己,這時候李柏毅突然安靜下來,經過了將近一分鐘,他沒有說話,全場也一片寂靜,空氣好像凝結了,我心裡暗暗打鼓,非常焦急的時候,他突然爆發式的先以中文再以英文很清晰的介紹了自己的經歷,說完後全場的各國駐梵使節及與會國之宗教、醫療、學術界代表等八百餘人,頓時響起如雷的掌聲不絕於耳。

典禮結束後齊懋斯基總主教與我立即轉往樓下大廳共同將李柏毅準備致贈教宗方濟各之作品掀開,宣布李柏毅畫展正式揭幕,與會人士對畫作驚豔讚嘆不已,現場氣氛熱絡,義大利媒體也到場採訪他們母子。11月22日中午教宗方濟各在保祿六世大廳對與會的專家學者及來自世界各國的自閉症兒童及家屬7000人致詞,並接見齊懋斯基總主教特別安排的簡靜惠、李柏毅、我及內人。

教宗方濟各接見李柏毅時,先握手寒暄致意,李柏毅也將一幅此次展出的「教宗方濟各」畫作當面呈獻給教宗。教宗和藹地摸著李柏毅的頭並劃上十字,為他降福,李柏毅也以英語向教宗自我介紹,說我是來自台灣的畫家,隨後並回報以熱情的擁抱。教宗更對李柏毅說:「我會為你祈禱,請你也為我祈禱。」雙方互動良久,場面溫馨感人,教宗與李柏毅擁抱的照片經過合眾國際社(UPI)傳到全世界、成功地展現了台灣的軟實力及正面形象。

在這一個禮拜的相處中,我發現李柏毅是一個非比尋常的天才,他沒有拜過老師,作畫完全是天賦異稟。我送給李柏毅幾本梵蒂岡博物館及義大利名畫書籍,他翻了幾下就放下來了,我以為他沒有什麼太多興趣,第二天我問他喜不喜歡這些書的時候,他卻可以很清楚的說出他喜歡書裡那些畫,我感覺他的眼睛好像是一個掃描器,看過之後就把書掃描存在腦海裡了。記得有一個晚上,我帶他們從旅館轉彎抹角上上下下的走了一段好長的路到一家餐廳用餐,餐畢回旅館時,李柏毅一馬當先頭也不回地帶我們走回旅館,我心裡想羅馬這麼複雜的巷弄,他居然走一遍,就能在三更半夜把我們帶回去了,真是不可思議。

李柏毅的成功,完全歸功於簡靜惠這位偉大的母親,因為她的永不放棄,堅忍不拔,勇往直前,全心全力,終能發掘出李柏毅的天賦才藝,造就李柏毅成為世界級的畫家,使明星咖啡館延伸成三個世代奮發人心的故事。

明星咖啡館裡的主角們交織著一個奇妙的故事,他們親眼見證及經歷的歷史事件,串連成一個有血,有涙,有情,有義的史詩,他們穿梭在帝俄沙皇時代,俄國大革命,抗戰時期的上海法租界,國共內戰,台灣光復,國府遷台後的第一家庭,戒嚴時期,台灣文壇的萌芽蓬勃階段,台灣的糕餅點心由日式西點到俄式西點到簡先生自行研發,經濟起飛,股市盛世.....這樣的背景下渡過克苦艱辛,也精彩無比的人生,故事的時間跨越三個世紀,空間跨越俄羅斯,中國大陸,台灣。

艾斯尼生於1890年代的俄羅斯沙皇時代並為沙皇擔任侍衞隊長,簡錦錐先生出生在日據時代的台灣,8歲時隨兄赴上海旅居數月,簡靜惠女士出生在國府遷台以後的台灣。艾斯尼的場景是聖彼得堡-莫斯科-哈爾濱-上海-台北,簡錦錐先生的場景是台北-上海-台北,簡靜惠的場景是台北-洛杉磯-台北。如果我是一個編劇家,明星咖啡感人肺腑、美不勝收的題材一定可以拍出一齣震撼人心的連續劇。(作者曾任中華民國駐教廷特命全權特任大使)

教宗方濟各與李柏毅擁抱。圖╱合眾國際社
教宗方濟各與李柏毅擁抱。圖╱合眾國際社

咖啡館 白俄羅斯 教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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