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被迫「理科偏食」 埋社會隱憂
在台灣的高中校園裡,高二的班群選擇往往不是一場關於自我興趣的探索,更像是一場殘酷的生存選擇。身為一名轉學至台灣求學的高中生,我時常在課堂上的分組討論中,驚豔於同學們對公共議題的敏銳度和關懷。然當面臨文、理選組的十字路口時,那些在課堂上為死刑存廢、轉型正義而侃侃而談的同學,最終多半在父母的勸說,亦或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懼下,默默填下了理工類組。
在如今的校園氣氛裡,似乎只有考上「台成清交理工科」才是走向成功的單行道;文法商等社會科學,則在無形中被貼上「低薪」、「為自然組打工」的標籤。這種校園裡的「理科偏食症」,正是台灣產業結構「雙峰化」的真實縮影。當全台灣社會的資源和媒體焦點,都在關注一場史無前例的「AI革新」時,敏銳的年輕人早已經看透現實。
科技菁英與一般服務業、行政人員的薪資,存在了一條難以跨越的巨大鴻溝。當科技業工程師領著數百萬的分紅獎金,而多數文科背景的行政專員卻只能拿著中位數邊緣的薪資時,我們又怎能苛責高中生選組變得如此「現實」?學生們的集體焦慮,不過是國家經濟結構偏食的必然結果。
然而,這正是我對台灣社會未來最深層的擔憂:如果全台灣最聰明、最優秀的腦袋,全都去設計晶片、寫程式碼了,那未來誰來設計我們的社會制度?科技的本質是創造極致的效率和財富,但如何將AI與半導體帶來的巨大資本,公平地分給全體公民,避免財富過度集中與房地產無量上漲?如何防止演算法與短影音加劇社會的同溫層撕裂,甚至默默侵蝕得來不易的民主根基?
這些問題,沒有任何一段程式碼可以給出標準答案。若是想打破財富分配不均所造成的當代「恩格斯停滯」,靠的從不會是科技產業自然外溢到公民收入,而是需要政治學思考權力如何受到制衡,需要經濟學分析資源如何分配、需要社會學理解不平等如何形成,也需要法律與公共政策建立能夠回應新時代問題的制度,因此人文社會科學,從來不是科技發展的對立面。
成熟的科技社會,不應該只有「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快」的答案,也必須有人不斷追問「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及「這樣做對誰更有利」?一個健康的「民主實驗室」,不僅需要最先進的晶片來做為經濟引擎,更需要強大的人文社會底蘊做為導航。若放任高中校園的人文社科持續被邊緣化,讓年輕世代在「追求溫飽」與「關懷社會」之間被無情撕裂,未來的台灣,失去的將不止是幾個文科學生,而是能理解社會、改善制度、守護公共價值的人才。
台灣當然需要更多優秀的工程師、科學家與科技人才;但同樣地,我們也需要政治學者、經濟學家、法律人、社會學家、公共政策工作者,以及願意理解社會並參與公共事務的年輕人。
「護國神山」可以讓台灣站上全球科技產業的高地,但決定台灣能走多遠的不只是晶片,也包括我們如何設計制度、分配財富及理解彼此。站在科技浪潮之巔的台灣,或許更應該問自己:除了護國神山之外,我們還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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