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希均先生的人格與風格

八月六日，高希均先生與世長辭，享壽九十歲。九月五日，大家共聚一堂，追思他精彩的一生。

九十初上壽，百歲再稱觴，我真的認為他能活到一百歲。六月一日，他出席回憶錄發表會，展現極佳的體力和智慧，一如當年郝柏村先生。郝先生六年前辭世，享壽一百有一，高先生卻匆匆離去，帶給我再度的哀傷。

高先生廿五歲時，就寫了第一本中文書，名為《經濟發展導論》。此後六十五年，他在忙碌的工作中，抽空寫了四十多本，影響力冠絕群倫，換來零負評的聲譽。各界緬懷時，則較少提到他的人格與風格。

「人格」一詞，有心理學、哲學和法律上的定義，常指一個人的心靈和思想特質，與人品同義，端視持久的表現。一九九六年以後，我慣看一些昔日師友，隨選舉的結果變換顏色，享受富貴榮華，任由他人笑罵，高先生則一以貫之，在人格上無懈可擊。

高先生也是中華民國主義者，同意郝先生所言，這塊招牌比新式武器有用。一九四九年以來，台灣得以生存發展，皆拜中華民國之賜，事上磨鍊至今，勝過任何雄辯。他一如郝先生，愛台灣不愛台獨，愛中國不愛中共，不為兩岸當局所喜，也在所不惜。

二○一九年，蔡英文女士主政三年後，宣稱「現在是台灣經濟廿年來最好的狀態」。高先生根據明確的統計，比較蔣經國先生以降，五位總統的施政成果，證明在六項相關指標中，蔡女士有三項敬陪末座，有一項倒數第二，有兩項倒數第三，「最好的狀態」則無，因此直言此說誇大。這樣的書生本色，證實他是一位人格者。

同樣在二○一九年，賴清德先生挑戰準備連任的蔡女士，招來民進黨的圍攻，幾無立足之地。高先生此時為他出書，成為少有的關心者，卻同時指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變成世世代代的鐵律，「務實的台獨工作者」，未來要接受檢驗。時至今日，檢驗更見嚴酷，台獨何去何從？

高先生與人為善的背後，是堅守原則，和平為尚，既不溢美當道，更不「逢君之惡」，而以傳播新思想和新觀念為職志，不讓胡適先生專美於前。人生朝露，學問千秋，art一字在古代歐洲，指的原本是學問。高先生留下的四十多本書，百年後仍將有讀者，讚歎他的學養和情操。

「風格」一詞，通稱一個人的風標格調或風韻神采，也指作家在作品上的特有表現。高先生的文章，接近古人所說的宏材逸氣，講稿則直追羅家倫先生。

我告訴學生，作文有四要，缺一不可：一、先破題，二、再舉例，三、引名句，四、加創意。此處不忘押韻，有助於記憶。我喜見高先生的文章，成為最佳的範本，也時見押韻，更創意十足，令人讀來回味無窮。

羅家倫先生的《新人生觀》，從一九四○年代起，風靡青年學子，廿一世紀的今天，兩岸仍聞餘音。他首倡「道德的勇氣」，及「弱是罪惡，強而不暴是美」，凡此都是篇名，出現在目錄，使人一目了然，深印腦海。

高先生顯然也是本書的讀者，見賢思齊，自創更多的名句，乃至警語。例如，「決策錯誤比貪污更可怕」，及「專業內要內行，專業外不外行」。後者就是孔子所說的「君子不器」，也就是今天強調的「斜槓青年」，已為求生者所必需。「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出自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傅利曼先生，高先生引介來台，現已流行兩岸了。

高先生的文筆典雅而流暢，精練而明快，能將西方艱澀的理論，化為優美的中文，實為我所罕見。對我而言，四十年來的拜讀，卅年來的親炙，難忘他溫暖的接待，燦爛的笑容，以及睿智的語言，如今大雅云亡，令人悲痛。我想，紀念他最好的方式，就是開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