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AI近親繁殖」重新思考人文學科的價值

這陣子只要與同仁、學生或朋友聊天，談起生成式AI的發展，都只能用瞠目結舌來形容；不僅能寫文繪圖、創作詞曲、設計程式，還能回答各式各樣的問題。但大家有沒有想過：如果以後網路上滿滿都是AI生成的內容，下一代AI再拿這些資料去學習，究竟會演化成什麼樣子？

近來有人把這種現象形容為「AI近親繁殖」！這並不是正式的學術名詞，而是一個對「遞迴訓練」或「模型崩潰」很貼切的俗稱或比喻。簡單地說，如果一代又一代的AI，大量且不斷地吃著上一代AI產出的內容來自我學習，原本來自人類真實生活的獨特經驗與觀點就會被逐漸稀釋。久而久之，資訊逐漸變得單一化與均質化，甚至連最初的小錯誤都會被不斷放大。這就像一個人如果整天閉門造車，只聽自己的聲音，最後思想必然走向僵化與退化。

因此，未來當AI生成資料愈來愈多時，來自人類實際生命經驗與感受的原創內容，將顯得愈發稀有與珍貴。而這正是AI時代人文學科的新價值所在！

筆者因兼具理工專長背景與人文學科任教經歷，且長期從事數位人文與地方知識學研究，近期又逐步涉足「人文AI」領域，因此對此事特別有感。試想一個極端情況：如果有一天，人類因方便、快速而悉數依賴AI生成，自身不再創作新內容了，AI只能不斷反芻自己生成的資料，那麼網路上的內容或許看起來愈來愈豐富，但真正新創的、人類特有的生命經驗卻愈來愈少。屆時，AI看似掌握了海量知識，實際上卻可能只是在不斷閱讀、重組與複製自己上一代的「AI祖先」。

不過我們這個社會，長期存在「重理工、輕人文」現象。選系時，學生與家長也往往焦慮讀人文科系「以後能做什麼？」甚至覺得人文學科產出慢、效率低，將來工作賺的錢也少，不如理工科技有前景。

但我常跟學生說，大家千萬不要妄自菲薄！

我想提出一個不太一樣的觀念，給目前正在就讀或將來想選讀人文學科的學生參考：當你親自寫文章、跑田調、做訪談、辦展覽、想文案、畫插圖、搞創作，甚至只是把自己對一件小事的真實觀察與感受記錄下來時，看似只是完成一份作業或報告，其實都可能是在為AI的未來「續命」。因為未來的AI不能永遠只靠既有的資料演化下去；它需要有能反映人類生命經驗的新文本、新觀點，以及源源不絕、從真實世界產生的內容，才能避免陷入「AI餵AI」的近親繁殖循環。人文學科所做的一切，正是藉由替人類世界留下新的紀錄與足跡，幫未來的AI注入新血，並促進其新陳代謝。

社會大眾也不應再把AI的發展，侷限在演算法、大數據、AI模型，或晶片、半導體、伺服器等軟硬體方向，甚至輕視人文學科。其實恰恰相反，在AI愈來愈能大量生成內容的時代，人文學科的價值不但不會式微，反而更形重要。這就像工廠大量生產的速食麵再方便，大家依然願意排隊去吃百年老店的手工刀削麵一樣——「極致的效率」永遠無法取代「真實生命的溫度與質感」！

總之，人文學科的根基，從來不是去跟AI比速度、拼產量，而是持續把真實人間的足跡帶進虛擬世界。或許AI時代人文學科最值得被重新認識的一項價值在於：我們今天一點一滴，由人類親手創造的原生資料與文本，即使速度不快甚至有點慢，但可能正是AI明天繼續演化、健康成長所需要的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