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票從不接受「十八年期定存」

八月十七日，台灣政治把一齣荒謬劇壓縮在一天演完。上午，賴總統聽取一一六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簡報後宣布，歲出增列二三五七億元，明年普發現金每人一萬元，名曰「ＡＩ紅利全民共享」；傍晚，行政院宣布卓揆不副署立院三讀的「台灣兒少成長及未來帳戶條例」。

同一天，上午發紅利、傍晚「護憲」。財政倫理原來也有日夜班，白天鈔票進成人口袋叫「共享」，晚上錢進孩子帳戶就得接受「法理安檢」。

立院版讓孩子十八歲有一一四萬元，政院版至少一○八萬元。依政院估算，立院版一年約二一六二億元，政院版約一八五一億元，差三一一億元。同日宣布的普發現金增列二三五七億元，是三一一億元的七點五八倍。這證明政府不是「付不起」，卻替不同世代標價。

答案藏在政治時間裡。存給孩子的錢，要等十八年才能發揮作用；發給成人的一萬元，明年就能形成感受。財政學到此可以下班，由「政治折現率」接管；愈接近選票，現值愈高；愈接近未來，折現愈狠。孩子最大的財務弱點，不是沒有收入，而是沒有投票權。民主的悲哀，不是看不見未來，而是未來沒有即期報酬；政治人物都懂世代正義，只是選票從不接受「十八年期定存」。

政院批評立院版容許家長自存、企業贊助，可能讓資源較多者存得更多，企業贊助免稅規範也有法律疑義；這些是真問題，不必假裝不存在。但既然政府如此珍惜分配正義，人人同額一萬元的普發現金，也值得同一把尺量一次，否則便出現一種神奇的財政化學：公共財源進孩子帳戶叫風險，進成人口袋就散發民主芬芳；同樣是鈔票，只換一個收款人，道德成色立刻翻新。

更精彩的是憲法。政院主張國會以單一法律改動既有人口政策與預算規畫，是侵害行政權；在野黨則認為立院三讀通過的法律，豈可遭行政權阻擋？這本該由憲政機制裁判，偏偏憲法法庭組成不足額，且現任大法官八人，其中三人持續拒絕參與部分評議。於是立法行政爭著解釋憲法，司法則在缺額與內部分裂中「維持莊嚴」。

少子化當然不是多六萬元就能解決，住房、工時、托育、薪資、教育焦慮、性別分工，不會因帳戶餘額突然痊癒。二○一八年以來，政府少子化對策投入逾六千億元，總生育率卻從一點○六降至○點八九，早已證明現金不是催生魔法。令人感嘆的，是政府一面稱少子化為國安危機，一面卻讓最需要長期投資的孩子，在政治排序裡自然吃虧。

去年七月，賴總統談到普發一萬元時還問聽眾：「應該不需要這一萬塊錢？」有人回答：「我買菜就用掉了！」一年後，同樣的一萬元由自己編進預算，便升格為「ＡＩ紅利」。政治最偉大的煉金術不是把石頭變黃金，而是把昨天的反對變成今天的政績，且理直氣壯、面不改色。

孩子只有未來，而「未來」恰好是民主最容易賒帳、最不會抗議、最不會催收的債權人。所以，在二○四四年成年的孩子們不必誤會，國家不是沒有錢，只是在同一天示範了兩種政治時間；給現在叫「共享」，給未來卻是「風險」。畢竟孩子不投票，這雖從未寫進任何法律，卻可能是全國執行率最高的一條潛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