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家觀點／台經貿談判制度 該告別「黑箱文化」

監察院日前通過行政院經貿談判辦公室（ＯＴＮ）總談判代表楊珍妮彈劾案，外界討論多集中於職場霸凌。然若社會關注僅止於個人管理風格，恐忽略更值得深究的問題；亦即，台灣經貿談判制度實施卅多年來，是否早已形成少數人主導、缺乏制衡、資訊不透明的文化？

顏慧欣生前留下的辭職信，令人警惕的內容不只是她個人職場上的遭遇，而是她對制度提出的警訊。她指出ＯＴＮ長期維持臨時任務編組，缺乏高階談判人才培育制度；加入ＣＰＴＰＰ沒有具體規畫與時程，對重要政策建言也缺乏積極回應。這些問題皆關於組織治理，而非單純人際衝突。

回顧歷史，台灣加入ＧＡＴＴ及ＷＴＯ的談判長期由經濟部國貿體系主導，然許多重要歷史細節並未充分公開。以顏慶章擔任我國首任ＷＴＯ常任代表為例，他赴任後才首次見到一九九二年ＧＡＴＴ理事會主席聲明文件（C/M/259）中，要求我國代表團比照香港、澳門模式的相關文字。這項攸關我國國際地位的重要歷史文件，竟未在赴任前完整告知肩負談判重任的代表，最後仍須由顏慶章親自與ＷＴＯ秘書長協商，努力維持我國代表團的「Permanent Mission」稱謂及代表職銜，以不致完全比照港澳模式。這凸顯的不只是外交困境，更是決策資訊長期集中於少數人的制度文化。

近年政府積極推動加入ＣＰＴＰＰ，ＯＴＮ更成為最重要的決策核心。然我國提出申請已近五年，社會至今仍難了解談判推動進度、整體策略、遭遇哪些困難，以及如何突破僵局。顏慧欣的辭職信直指缺乏具體規畫與人才培育制度，這些問題仍未見完整說明。民主國家的重大經貿談判固然涉及機密，但絕不代表組織運作可缺乏監督。談判內容可保密，決策制度卻須接受檢驗；策略可保留，但人才培育、組織治理與政策方向，仍應向人民負責。

此次監察院彈劾楊珍妮，是針對職場管理違失作出的法律程序。然若改革止步於個人責任，卻未同步檢討ＯＴＮ的制度定位、權責配置及人才養成機制，那麼問題未來仍可能再次發生。尤其值得深思的是，ＯＴＮ自成立以來，歷任總談判代表僅有鄧振中與楊珍妮；如此高度集中的領導結構，更需完善的監督機制與外部檢視。重大政策不能長期仰賴少數人的判斷，更不能讓組織文化因缺乏制衡而逐漸封閉。

顏慧欣辭世後，中華經濟研究院出版《顏慧欣紀念論文集：懷瑾握瑜壯志未酬》，全書兩千餘頁，收錄她多年來對國際經貿法、台美經貿及區域整合的研究成果，這不只是對一位學者的紀念；若優秀人才提出制度改革建言卻難以落實，甚至最終選擇離開，則蒙受損失的不是某一機關而已，而是國家的競爭力。

從ＧＡＴＴ到ＷＴＯ，再到ＣＰＴＰＰ，台灣經貿談判走過卅餘年，累積了不少值得珍惜的成果，也留下不少值得反省的歷史。監察院彈劾案讓社會看見了職場管理問題，但更重要的是藉此機會重新檢視整個經貿談判制度，建立更透明的決策程序、更健全的人才培育制度，以及更能接受公共監督的治理文化。唯有如此，公部門才能告別黑箱文化，也才不辜負一代代經貿談判人員為國家付出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