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油能下架 信任難挽回

一場食品安全危機，最先崩潰的，未必是市場，而是政府的危機治理。

中聯油脂致癌物苯駢芘超標事件持續延燒，社會最關心的是：問題油究竟流向何處？多少民眾已經吃下肚？政府哪一道把關失靈？然而，這些最核心的問題，卻逐漸被一連串令人錯愕的發言掩蓋。

民進黨發言人吳崢一句「又不是我逼你吃，你跟我大聲幹嘛」；新北市議員戴瑋姍接著表示，苯駢芘「植物天然本來就會擁有」、「大家沒有這麼不滿」；總統府秘書長潘孟安面對媒體追問毒油事件時，被質疑揮開記者麥克風；中研院長陳建仁又表示，苯駢芘「多喝水確實可以排掉」。

主管機關在第一時間並未全面公布流向，而是強調下游業者也是受害者；隨著輿論升高，才擴大下架。衛福部次長林靜儀曾以「雞排本來就不鼓勵吃」回應外界質疑，官員又接連出現各種荒腔走板的說詞。實際上反映同一套治理思維：不是先面對制度失靈，而是先安撫、淡化，甚至試圖重新定義問題。

為什麼含有超標致癌物的食用油，能一路流入市場？執政黨人士回答的是：「植物本來就有」、「喝水可以代謝」、「沒有人逼你吃」。食安之所以是公共治理而非個人責任，在於消費者沒有能力辨識每桶油的製程與品質，更不可能在超市裡拿著檢測儀器逐瓶檢驗。人民透過納稅建立衛福部、食藥署及食安制度，就是希望政府把風險攔截在源頭，而不是等人民吃下肚後，再告訴大家多喝水。

陳建仁的發言，更凸顯另一層值得深思的問題。

作為流行病學專家，陳建仁說「苯駢芘可經人體代謝排出」，這並非毫無根據；但「可以代謝」從來不等於「可以安心」。國際間之所以對苯駢芘訂有嚴格限量標準，正因其屬第一級致癌物，重點在於應盡可能降低暴露風險，而不是討論如何代謝。

尤其，陳建仁現在是中研院長，中研院是台灣最高學術研究殿堂，其對外發言更應建立在完整風險溝通之上。如果一句「多喝水可以排掉」被社會理解成替政府降低危機感，無論原意為何，都容易模糊科學風險與政治溝通的界線。

更令人憂心的是，從執政黨發言人、民代、官員、總統府高層到國家最高學術機構首長，社會聽到的不是如何補強食安制度，而是一句句試圖降低人民風險感受、甚至像是卸責的說法。

過去的蘇丹紅事件，外界同樣質疑政府資訊揭露速度、跨機關協調及源頭管理。如今毒油事件重演，危機處理模式驚人相似：先討論民眾是否過度恐慌，再回頭面對制度漏洞。政府真正該回答的，不是人民為什麼生氣，而是人民為什麼一次次遇到相同的食安危機。

一句「沒人逼你吃」，可以道歉；一句「多喝水可以排掉」，也可再補充說明；但需修正的，從來不是哪一句話，而是那套總想「先化解輿論、再面對問題」的治理文化。

毒油可以下架，產品可以回收，違法業者也可以依法究辦；唯有人民對政府的信任，一旦流失，遠比任何一桶問題油更難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