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透視／我們的飯碗會被AI搶走嗎？

十三日，兩百多位來自經濟、科技等領域的學者與業界人士，包括十六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發表公開信，呼籲「我們必須立即行動」。信中示警：人工智慧（ＡＩ）未來十年可能變得極為強大，經濟衝擊可能更甚工業革命，但因應時間卻短得多。他們呼籲立即採取行動應對ＡＩ，讓風險成為機會。

ＡＩ早被不少悲觀者預言可能危及人類生存，但ＡＩ對職位的威脅早已不是想像。不少企業主認為，既然ＡＩ能做很多原本請人做的事，那麼裁人就是合理選擇，省下的錢一部分付給ＡＩ公司，其他留口袋，何樂不為？

問題是，當愈來愈多企業都這麼做，廣大中產就會失去工作與收入，財富將集中到提供ＡＩ服務的一小群人和金字塔頂端的富豪股東身上。但少數贏家再有錢，增加的消費也難以取代廣大中產的購買力，更多資金流向金融、地產、虛擬貨幣。此種趨勢現已開始，試想十年內ＡＩ持續變強，情況會如何？

當然也有樂觀派說，當年「盧德派」擔心機器搶走工作，但最後末日沒來。機器搶了粗活，人類就做細活；機器搶了藍領勞力活，人類就做白領腦力活。有失就有得，工作常不減反增，生命會找到出路。但這次ＡＩ搶的是「腦力活」，人類過去自認遠勝機器的分析力、創造力甚至溝通力，現在ＡＩ都能做，而且做得愈來愈好；ＡＩ還不鬧情緒。另外，ＡＩ帶來晶片、能源與算力上的更大需求，但它創造的新職，遠不足以填補被消滅的職位，這讓分配不均加劇。

傳播人看待科技，深受已故加拿大學者麥克魯漢影響，習慣從「生態學」角度看問題。由此觀察，對既有的工作與知識生態，ＡＩ彷彿橫空出世的新物種，正極速侵蝕舊物種的領地，很多人擔心，在新平衡形成前，一場嚴重的生態震盪可能難以避免。

能怎麼辦？我們必須記得麥克魯漢的警語：科技是「人的延伸」，但每次延伸，也可能伴隨某種「自我截肢」。當我們把思考外包給ＡＩ，得提醒自己不能因此失去思考的高地，也不能棄守「人味」。

ＡＩ幫我們省下的經常是「腦力的勞力活」，但人類必須堅守「腦力的腦力活」。人原本傾向用快速直覺的「快思」處理熟悉問題，遇到難題才啟動需要用心推理的「慢想」。ＡＩ的風險，是讓更多人把「慢想」全部委外，自己只剩「快思」，這就成了「快思不想」。

另外，「人味」是內容區別於雜訊的關鍵。德國思想家班雅明有個「靈光」說，認為藝術真跡不可替代，是因為它帶著時空、物質、歷史印記，技術複製常使靈光無存。當文章、圖像、簡報全是ＡＩ一鍵生成，人類便有「缺場」危機。人們需要看見腦力「細活」、看見人類成為調動ＡＩ的「樂團指揮」，有人在場、有人選擇、有人負責，內容才有意義。

當然還有很多職位是需要身體參與的「細活」：水電維修、照護、營建等需要經驗、現場操作判斷的工作，ＡＩ仍難以取代。

從社會角度看，ＡＩ生成內容無限擴張，稀釋眾人的注意和責任，這是我們要的社會嗎？輕易裁員，ＡＩ生產的產品誰來買？別忘了福特主義的提醒：大量生產的汽車若連自己員工都買不起，要賣給誰？

我們須立即行動。在愈來愈濃的ＡＩ味裡必須捍衛並找回珍貴的人味。

（作者為世新大學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