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林不能只靠宣傳

環境部近來高舉「都市林」與「綠蔭生活圈」，希望十年後民眾從捷運站走到辦公室都有樹蔭，並以公私協力、企業ＥＳＧ媒合及千萬棵植樹為推動方向。環境部自己也承認，現階段尚缺完整圖資、專責單位、植樹標準、生長空間及專業養護制度。既然基本條件尚未具備，預計十月才提報計畫至行政院，此時敲鑼打鼓，很容易再次落入先提出醒目願景與數字，再把最困難的制度問題留待日後處理的困境。

都市林問題不在種樹，而是土地與開發問題。台灣都市密度高、土地昂貴，道路、人行空間、管線、停車、建築容積、商業利益等早已高度競逐；若法律沒有先界定都市林的空間法律地位，沒有決定哪些土地須永久留給樹木，也沒有建立徵收、租用、容積調整、開發限制及財政補償制度，所謂綠色廊道只能寄生於既有道路、公園餘裕，或期待公私有土地地主的短暫眷顧。

這也正是「都市之林」須回答的問題，若它只是道路兩側樹木的連續排列，與行道樹有何不同？若它是一套具有棲地、降溫、保水與生物移動功能的綠色廊道，就須具有足夠寬度、土壤、樹冠層次及「長期」不受開發侵蝕的空間。沒有土地權利與空間保障，就沒有「林」，只有植栽工程。

更根本的問題，是政策始終把樹木當成調適的工具，而不是城市共同生活的成員。環品會推動「樹都」倡議的意義，正是要從「樹木權利」與市民公共價值感知出發。樹木不只因為能降溫、吸碳、改善空氣而值得保留；它本身是生命，也是城市歷史、社區記憶、多物種棲居關係的一部分。

若只在熱浪來臨時，把樹木視為「天然冷氣」、自然解方，一旦樹木妨礙停車、招牌、道路拓寬或建築收益，其工具價值便會迅速敗給土地價格。

因此，都市林政策的起點不是「哪裡可以種樹」，而須正視「為何可隨意犧牲樹木？」法律應先保障成熟樹木的存續利益，若遇公共工程建設擬砍伐樹木，須證明具有必要性，並保障市民知情或異議、停止施工的權利，並將樹木所需的土地、土壤、樹冠空間視為不可任意縮減的城市公共財。唯有市民體認到樹木不是政府施予的景觀，而是共同擁有、共同守護的生命價值，能形成「樹權意識」，都市林才可能茁壯和延續。

傳統林業機關熟悉山林、造林與森林資源管理，卻未必能處理都市計畫、道路斷面、地下管線、建築容積及地方財政問題。都市林的決策權，多掌握在地方政府的工務、交通、都發、財政部門；但這些部門首先考量的往往是工程、交通、開發及稅收。中央若只提供苗木、技術指引與補助，卻無能力限制或調節地方開發利益，政策終將敗給停車格、道路拓寬、建築基地，如同高雄橋頭糖廠百頃森林即將消逝一般。

學界的倡議同樣不能停留在樹冠率、「六分鐘綠蔭生活圈」或國際城市案例，卻缺少願意回答土地從何而來、誰承擔成本、誰有權拒絕砍樹，以及地方政府為何願意讓出開發利益的現實方案。先確認樹木實際需要何種生存空間，再由法律限制道路、建築與開發；而不是先發布宏大計畫，再要求樹木適應剩餘空間。

都市林若沒有土地、權利、市民認同，只會是虛幻政策；重新分配城市空間、承認樹木生命地位的制度改革，才是都市林專法應建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