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透視／北京和平壤的核武博弈

六月八日，中共總書記習近平訪問朝鮮（北韓），睽違七年後再度迎接中共領導人到訪，朝鮮國務委員會委員長金正恩展現高度自信，頗有已非吳下阿蒙的氣魄，特別是把習近平和自己的畫像並列於金日成廣場，更有朝鮮已和中國比肩的強烈暗示。雖然，不少國際媒體關注朝鮮這些年的經濟翻轉，但讓金正恩最自豪者，應該是向世界宣告，中俄兩強已經接受了他的核武國策。

回到二○一三年，當時朝鮮進行三次核試驗，安理會通過二○九四號決議案，加強對朝鮮制裁，中國大陸非但沒提修正案，反而投下贊成票，當時便有人猜測原因出在朝鮮進行核試驗前沒有通知中方。二○一六年聯合國制裁範圍擴大到民生物資，二○一七年安理會再通過二三九七號決議案，限制朝鮮原油進口每年不能超過四百萬桶，低於朝鮮每年需求的一半，對朝鮮相當嚴苛，中方同樣配合執行制裁。當時朝鮮中央通訊社曾譴責中國大陸，強調朝鮮不會改變擁核國策，也是在這段時間，中國大陸與朝鮮貿易開始大幅滑落。

其後，面對聯合國安理會連番制裁，以及美朝高峰會川普突然的極限施壓，金正恩不得不尋求中共支持，於二○一八年密集訪問中國大陸，換得習近平於二○一九年六月訪問平壤。當時，雖然朝鮮表達強烈擁核意願，習近平仍公開表達中方支持朝鮮半島無核化方向。以此對照，這次習近平訪問朝鮮，公開新聞發布內容完全沒提無核化，延續去年十一月大陸發表的「新時代的中國軍控、裁軍與防擴散」白皮書中對朝鮮半島無核化的留白；無論這是檯面上的尊重，或是中國大陸實質政策改變，對金正恩來說，都是成功。

同時，俄羅斯的態度也呈現同樣的變化，甚至轉向得更早。六方會談時俄羅斯主張朝鮮半島無核化，二○一四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時，雖然朝鮮官方公開表達支持俄羅斯，但二○一六年安理會通過對朝鮮制裁案時，俄羅斯一樣投下贊成票。俄烏戰爭開打後，朝鮮提供砲彈出兵增援，俄羅斯立場開始轉變。二○二四年三月俄羅斯駐聯合國代表投下否決權，終止監督制裁朝鮮的專家小組；同年五月，俄羅斯聯邦安全會議秘書紹伊古更公開表示，應停止無限制制裁朝鮮，凡此種種，象徵俄羅斯轉向支持朝鮮發展核武。

根據以色列、印度、巴基斯坦的經驗，要被國際社會接受為事實核武國，需要具備不受摧毀的戰略嚇阻實力，讓反對該國擁有核武的國家無法摧毀其核武，同時該國經濟要具備足夠的韌性，讓制裁國因制裁無效而接受該國擁核事實。一般認為，朝鮮尚未具備這兩項條件。但是，俄羅斯對朝鮮的軍事援助，特別是對超高音速導彈和核潛艇技術，可協助朝鮮發展第二擊的核報復能力。如今，中國大陸要擴大與朝鮮經濟合作，則可助力朝鮮挺過制裁。

以此來看，朝鮮距離成為事實核武國已只有一步之遙。當然，美國不會輕易退讓，即便川普可有彈性，但要壓制日本韓國發展核武的聲浪，自然不能放任朝鮮核武計畫繼續擴大。但若不能聯合中俄，美國無法獨自阻擋朝鮮核武計畫，只能容忍日韓發展核武，而日韓若相繼發展核武，不只國際防擴散體制崩壞，中俄安全處境也將更形惡化。也就是說，美國和中俄對朝鮮半島無核化本該具有共同利益。思及於此，習近平在平壤提到那句「朝中加強軍事交流」，到底是指兩國共同抗美、從經濟合作走向軍事協作，還是表示中共願意延伸核武嚇阻到朝鮮，以勸朝鮮放棄核武，確有深意。（作者為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