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家觀點／不處理霸凌 就是制度性逼退公務員

台灣文官體系最精緻的黑色幽默是，一邊稱公務人員為國家棟梁，一邊把棟梁當免洗筷使用。近期，立法院審查考試院預算時揭露，公務人員職場霸凌申訴從二○二○年的十二件，增至二○二五年的一三二件，暴增十倍；更荒謬的是，約八成案件被原機關認定「無違誤」。讓可能出問題的機關調查自己，再宣布自己清白，這不是制度，是卡夫卡替官僚體系寫的寓言。

今年四月，顏慧欣疑遭職場霸凌案震驚社會，不只是因為一位專業經貿人才病逝，而是它證明了，連高階文官都未必能被制度挽回。若熟悉政策核心、參與國際談判的人都可能在權力陰影下求援無門，基層公務人員又憑什麼相信申訴表不是自我舉發書？

更大的危機，是公務體系不只留不住人，也招不到人。公務人員考試報考人數從二○一二年約五十一點五萬人次，降至二○二三年約十八點六萬人次。這不是青年突然不愛國，而是青年終於會算帳─薪資普通、升遷僵化、責任無限、民代壓力無窮，申訴還可能八成被駁回。過去考生擠進公門，像爭取穩定人生；如今許多人避開公門，像避開施工中的危樓。

其中，年改又拆掉公職神話最後一層金箔。從前公務人員薪水未必漂亮，但退休保障至少是一種遲來安慰；「改革」後，這份安慰重新「折現」。當公職變成現在薪資普通、未來保障縮水、中間附贈過勞與霸凌風險的契約，報考人數劇減便不是謎題，而是常識。

對於部分退休公務人員而言，近年的落差更像另一種政治霸凌。股市上揚時，退撫基金績效改善，帳面收益增加；但退休所得仍依年金改革機制調整，未必隨通膨、經濟成長或基金獲利同步提高。政府說這是「財務永續」，退休者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永續─退休金縮水，生活成本上升。當基金賺錢時，榮耀歸於制度；當改革成本到來時，帳單歸於個人。

近年ＯＥＣＤ相關研究早已指出，心理安全、員工福祉、組織信任，都是公共治理能力的一部分。一個讓員工害怕說真話的政府，不可能產出勇敢的政策；一個讓專業人才被沉默吞沒的體系，不可能維持長期的戰略能力。

調查必須外部化、申訴人必須即時受保護，主管必須實質被問責。若一個單位長期出現離職、申訴、過勞與心理健康警訊，首長不能只會說「深感遺憾」，然後繼續主持友善職場研習。不處理霸凌，就是制度性逼退公務人員；國家不必開除人才，只要讓他們求助無門、尊嚴耗盡、保障縮水、健康崩壞，他們自然會離開。最後留下的未必是最優秀的人，而是最能忍受荒謬的人。機關只會「依法辦理」，國家治理的靈魂卻已悄悄離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