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透視／被戰爭拖著打的俄國

大概已經很少人會覺得討論俄烏戰爭什麼時候可以結束是一個很新穎的題目，因為這場戰爭進入第五年，實在已經久到大家都把注意力移到伊朗又移到北京，然後驚覺俄烏還在打。

但最近一個觀察值得台灣人省思，那就是當一場戰爭打太久，不管誰打誰，民眾會從驚恐、逃避、捲入、無奈、適應，到最後發現很多日常生活已經圍繞著戰爭打轉，甚至很多家庭生計反而因為戰事獲得支撐。

到這個地步的話，最弔詭的發展是有不少交戰方的民眾反而變得不想要戰爭結束。

當今俄國正是如此，就算普亭想要終戰，他有可能遇到來自於俄國內部的反對聲浪。

加拿大與丹麥的學者Seva Gunitsky與Jeremy Morris近期提出觀察，他們發現幾個現象：

第一、俄國人的薪資因為這場戰爭而增加，二○二三、二○二四年實質薪資都增加百分之九左右，儘管二○二五年增加放緩，但也有百分之四點四。問題是俄國勞工月薪中位數本來就低，約僅五萬六千盧布（約台幣二萬四），基期低本來就容易成長。

第二、即使薪資增加，戰爭也拉大貧富差距，現在俄國最富有前百分之五的人，掌握百分之七十五民眾的財富，比貧富差距很大的美國還嚴重，美國是前百分之五富豪掌握百分之六十民眾的財富。

再者，俄國許多城市如果不靠軍工產業，已經難以生存，如莫斯科以東的Nizhny Tagil；俄國現在國防工業占聯邦政府支出高達四成，高於蘇聯在一九七○至一九八○年代軍事化最嚴重時期的水準。所以一終戰，這些軍工產業勞工面臨失業。

第三、一旦終戰，普亭當局就必須解決舉債打仗的財政赤字，怎麼做？提高稅收與削減社會支出，另外為了對抗停滯性通膨，俄國必須收緊銀根與調高借貸利率，但這些作為都會抑制經濟復甦。

第四、最棘手的是俄國退伍軍人，一終戰將有七十萬名士兵從前線返回社會，當中已有十四萬人返鄉。

普亭把這些退伍軍人塑造成新的菁英階層，安排他們到各地公務機關任職，甚至推派一百名退伍軍人參加二○二六年的國會議員選舉。

但前述只是極少數退伍軍人，他們絕大部分一返回社會，就要面對與在戰場上所拿高薪的極大落差，甚至連工作都找不到。光是今年一月，就有高達廿五萬的退伍軍人失業。

而就跟一九八九年蘇聯自阿富汗撤軍後的情景很像，許多當年與現在返鄉的俄國軍人開始組織黑幫，殺人放火幹不法勾當，被起訴的機率是未服役男性的二點五倍。

更不用說政府還要照顧一堆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ＰＴＳＤ）的沙場老兵。另外，有些退伍軍人進入了國營媒體，這些既得利益者早就習慣了「續戰敘事」，普亭想停很難。

這場戰爭給台灣什麼啟示？

過去許多討論都是台海若發生戰事不會打太久，因為兩岸太近，不是台灣很快被拿下，就是共軍很快知難而退。

但如果這是一場習近平原本覺得很快可以拿下台北的戰爭，卻因為美日介入一拖變成超過三個月的戰爭，不管是共軍只能占領部分台灣，還是圍島不完全，讓國軍進入持久戰，變成一年、兩年甚至更久，中國就有可能變成「戰爭的形狀」。

中國軍工複合體會開始膨脹，地方政府形成戰爭利益鏈，還有很多退伍共軍返鄉造成的社會問題。

這些都可能阻止共軍終戰，讓習近平騎虎難下。這也許是為什麼台灣需要武裝自己恫嚇共軍，讓戰爭連開始都不該開始的一個新原因。（作者為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