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職離退率創新高 依法行政難敵政治陋習打壓

日前有媒體以「公務員崩潰中」為題，揭示台灣文官體系在高壓環境下的困境，缺工、過勞、血汗，公職離退率創新高，國家陷入失能風險。近日考試院擬修改公務人員考績辦法也引發諸多討論。然而，真正讓許多公務員選擇離開體制的，往往不是工作量或薪資，而涉及更深層的制度與倫理的衝突。筆者以親身經歷為例說明，如何陷入「依法行政」與「政治壓力」之間的兩難。

第一次政黨輪替，政府採購法已施行多年，筆者任職於中央機關，曾負責一項金額約五千萬元的專案計畫。該案依法應採公開、公平競爭的方式辦理。然而，在計畫尚未正式啟動前，部會首長即表達明確意見：希望該案由某特定「學會」統包辦理。這指示對熟悉採購制度的資深文官而言，其性質並不模糊，已非單純政策方向建議，而是對「得標對象」的事前指定。

筆者當下的判斷是：若配合辦理，勢必需設計「量身訂做」的標案條件、或以限制性招標等方式排除競爭者，但無論形式如何包裝，皆有違反採購法公平競爭原則之虞。因此，筆者幾經徵詢會計與法制單位意見後，選擇拒絕配合指示。隨之而來的壓力是：職務調整的討論開始出現「不配合者，不適任」。如此折騰一段時間後，最終筆者選擇申請退休。但此一事件若僅被理解為「個別長官不當干預」，將忽略更關鍵的制度結構性問題。

一、政務官權力過大，文官保障不足。在制度設計上，政務官握有：人事調動影響力、業務分配權、決策主導權。相對而言，文官雖有形式上的任用保障，但在實際運作中，升遷受影響、職務可被調整、專業意見被忽視，文官的「依法行政」往往難以對抗政務官的「政策意志」。

二、採購制度被「技術性操作」，政府採購法本意在於：防止黑箱作業、確保公平競爭、提升公共資源使用效率，但在實務上，卻發展出一套「技術性合法」的操作方式：客製化標案條件、設計門檻排除特定競爭者、利用評選機制導向特定結果。這使得制度在形式上合法，但實質上可能已偏離公平原則。

三、外圍組織的「政策承包化」。許多政策計畫，實際上由學會、協會、基金會承接執行。這些組織被「預設為得標者」時，就產生灰色空間：政策資源分配，轉化為關係網路的再分配。

可以說「公務員崩潰」關鍵不只在於工作量或待遇，而在於公務文化的陋習：法律責任在文官、出事承辦人需負責；決策權在政務官，專業非文官主導，風險由文官承擔，形成一個結構性困境：有權的人不負責，負責的人沒有權。在這樣的環境下，公務員選擇離開，不是逃避，而是自我保護。

筆者的經驗是台灣公務文化的縮影。若要改善公務員體系的困境，必須正視幾個問題：如何保障文官拒絕違法指示的權利？如何建立政務官的實質問責機制？如何避免採購制度被形式化操作？如何降低政治對行政專業的過度介入？否則，「公務員崩潰」將不只是媒體標題，而會持續轉化為：國家人才流失、行政品質下降、公共信任侵蝕。最終，受影響的，將不只是文官體系，而是整個國家的治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