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家觀點／從菸蒂投書看首長角色定位

環境部長彭啓明就任以來，罕見以讀者身分，在聯合報民意論壇投書「從指尖菸蒂到海洋浩劫」為題的長文。彭部長從菸蒂談起，延伸至海洋垃圾與文明素養，呼籲個人累積文明厚度「自律自重」、國家改善廢棄物管理體系勿讓汙染「禍延他方」。這樣的道德訴求，本無可厚非，但當它出自掌握公權力的環境首長之筆，卻有角色定位的疑慮。

首先，環境問題當然與個人行為有關、改變生活習慣也是治理的一部分。但若環境問題主要被表述為「人格高度」，就容易失焦，將治理失靈化約為道德缺失，形成責任轉移，忽略結構性問題與制度性工具的作用。

以菸蒂汙染為例，它的長期存在，不僅止於吸菸者缺乏公德心，更涉及制度設計。例如「菸商是否應負生產者責任？」「公共空間回收煙蒂或設置法規容許的創意吸菸設施？」「中央與地方政府稽查與管理是否一致？」等等問題。如果制度不夠完善，再多減少煙蒂的呼籲也只是短暫的道德動員。

其次，是語境的選擇。彭部長提到海洋垃圾跨境輸送，固然是離島的痛處，卻巧妙避開了台灣內部最棘手的「本土炸彈」。媒體曾調查，全台有近七十座緊鄰海岸或河口的舊掩埋場，因早期工程標準較低且年久失修，正逐漸崩壞。陳年垃圾隨海浪沖刷入海，是不折不扣的「本土產出」。今年是環境部承諾暫置垃圾山「妥善處理」的期限，目前達成率僅百分之四十五，姑且不論能否達標，整治也僅限於打包、覆土，以位於水質保護區（內陸）為優先，尚不及緊鄰河海的陳年舊帳。

這種語境的選擇，反映了首長在角色扮演上的矛盾：指責「個人菸蒂」與「境外垃圾」，是站在低風險的道德制高點；但檢討「本土掩埋」卻會觸及預算、地方派系與過去數十年的政策共業。部長選擇的語境或許是理性判斷的結果，但對解決病灶幫助有限。

環境治理有個陷阱：當道德呼籲變得突出，制度責任就容易被淡化。長遠來看，環境治理更需清楚的規則、有效的管理以及穩定的政策工具。個人素養、社會習慣往往是在制度運作下逐漸形成，文明並不是制度的前提，反而常常是制度的結果。

本單位長期主張「先環境，後法律」。環境首長的首要任務應是法規的制定與推動，進而成為環境與其他利益衝突的有效溝通者。彭部長談文明、談人格，也談海洋汙染，但對於政府將如何具體改善廢棄物管理體系，著墨甚少，隱約呈現一種「修身而後治世」的儒家治理想像。但現代環境治理面對的不只人性，更重自然。先面對生態現實，看見海岸侵蝕、海廢累積與廢棄物流向的真實壓力，再以法律與政策回應，最後輔以道德訴求，或許更切合環境部長的角色定位。

當環境已經發出迫切的呼救，文明的展現就不應僅止於個人自律，而必須具象化為一套強而有力的治理框架，此為環境部長所承之重，吾人亦有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