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透視／美放出「蔣」 台忙放偏見與好戰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高層發動斬首式打擊，伊朗最高領袖身亡並傳出多位高層喪生，但伊朗並未屈服。幾天後美國國務卿魯比歐告訴記者，美國接下來會「Unleash Chiang」（放出蔣），這是用武力升級作威脅，對伊朗施壓。

「蔣」說的是老蔣總統—美國人口中的「Chiang Kai-shek」。美國要武力升級，扯「蔣」幹嘛？這個說法的典故來自一九五○年代初，那時蔣退守台灣不久，徐圖「反攻大陸」，但被杜魯門政府阻止，擔心反攻會再次引發大戰。但美國不少右翼人士呼籲應該「放出蔣」，讓蔣去對付共產黨。

魯比歐一九七一年出生，與「放出蔣」的盛行期差了近一個世代。美國媒體解讀，他會用這個陳年典故可能是受了布希家族的影響。據說老布希打網球，扣殺前愛喊「我要放出蔣了」。傑布．布希還曾以佛州州長身分送了一把刻有「Unleash Chiang」字樣的劍，給當年剛當選佛州議長的魯比歐。

於是一段和台灣有關的歷史典故，重登國際版面。但這次的主角是老蔣總統，似乎有人就不樂見了。立刻有評論說「Unleash」是用來說狗的，說「放出蔣」代表「放狗咬人」，「侮辱性極強」，一些媒體和網民跟著散播這種說法。這是刻意想把歷史去脈絡化，並強加「侮辱性框架」，既曲解原意、也扭曲了歷史。

「Unleash」這個字，可以說狗，但意義遠不止於此。查閱美國《韋氏大辭典》的詞條例句，「Unleash」也代表「解除束縛、全面釋放、全力使出」。放到「Unleash Chiang」這個冷戰典故，就是把蔣當成一股被束縛的力量，主張把他放出去對付共產陣營。說這種表達是「放狗咬人」，是高度偏見下的刻意錯讀。

當然，今天人們可以反對蔣介石當年會升級內戰的「反攻大陸」，也可以批判他主政時期的某些作為。但反對或批判蔣介石，不等於就可以恣意曲解歷史語境。持平來看，不可否認的，「放出蔣」會成為冷戰語彙，正說明在當年一些美國人的戰略思維裡，「蔣」被視為一張足以改變局勢的牌。

這種思維影響之深，讓它成為布希的家族語言，也讓魯比歐談到對伊朗，也用了這句話。

美國喊「放出蔣」，台灣一些人放出了的是什麼？是偏見，也是反智。某些媒體一面痛批電影人拍片不尊重歷史，但遇到「蔣」，他們就當起扭曲歷史的幫凶。

「放出蔣」的偶然重現，其實是個持平認識歷史的真正「補課」機會。當年美國高舉「反共」大旗，各種媒體充滿了冷戰語彙。那首五六年級以上的台灣人會不自覺哼唱的《蔣公紀念歌》，就用了不少冷戰語言—「自由的燈塔」、「民主的長城」。

但「不放出蔣」告訴我們的是，口號喊歸喊，美國必須考量利益和現實。蔣介石被加上「leash」，等於讓他在台灣「罰坐」不准反攻，並不是因為他令人「討厭」，美國人擔心的是他的「反共必勝，建國必成」、「為正義而反共，圖民族之復興」搞得太認真，會搞成「熱戰」。畢竟「放出蔣」相對容易，怎麼「收」可就難了。

當年美國「不放出蔣」，魯比歐現在倒是隨口就喊「放出蔣」了。喊完話後，美國要放的「蔣」到底是什麼、放了沒有，並不明確，但中東長年累積的衝突與仇恨因子，看來一下被放了出來，這下該怎麼「收」？

在台灣的我們首先要關心的，是如何因應中東戰事帶來的風險，而不是聽到美國人一句「放出蔣」，就忙著放出偏見，或是看到美國動武，就搶當大聲叫好的「鍵盤好戰派」。這類「鍵盤好戰派」出現在對岸的網路時，台灣不是很多人很反對嗎？

和平需要的，經常不是「放」而是「收」，和平需要「leash」—需要更多理性、平衡和克制，可惜這些東西，台灣這些年正嚴重缺貨。（作者為世新大學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