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人文聯合講座／帝國的高尚鏡子

帝國從不承認自身的貪婪，它總需要一面高尚的鏡子來觀看自己。薩依德曾指出，每個帝國都會對內及對外宣稱，它與歷史上所有其他帝國不同。這不只是修辭層面的自我辯護，而是權力得以順利運作的核心條件。唯有相信自身的獨特性，帝國才能將那些在道德上難以自圓其說的行為，轉化為必要且正當的行動。

長期以來，美國的帝國話語圍繞著民主與人權展開。軍事介入被描繪為教化與保護，經濟擴張被描述為解放與重建。從馬歇爾計畫到伊拉克戰爭，這套敘事在數十年間反覆地運作，並逐漸內化為政治常識與道德直覺；直到川普出現，其形式才出現明顯轉向。

川普並未否定帝國邏輯，而是調整了敘事的主角與受眾。他宣稱美國不再承擔高成本的海外民主化工程、退出ＴＰＰ、質疑北約，並以「美國優先」重新界定國家利益。然而，這並未使美國脫離薩依德所描述的帝國框架，反而以另一種形式重申了例外性神話。

在川普的論述中，美國不再是解放他者的救世主，而是需被解放的受害者。美國被描繪為長期遭世界掠奪、被不公平貿易協議束縛、被多邊體系拖累；從對中國發動貿易戰，到重新談判美墨加協定，強權被重新包裝為受害者，正當性的來源也隨之轉移。教化與解放的對象不再是外國社會，而是美國國內的「鐵鏽帶」勞工與所謂「被遺忘的人民」。

川普成功地將其政策塑造成對抗菁英體制與全球官僚的行動。以阻止非法藥物進入美國與打擊販毒集團為理由，將介入委內瑞拉描繪為保護美國民眾的必要手段；逮捕馬杜洛並非征服或掠奪，而是打擊犯罪、保護國民與恢復秩序。這顯示帝國修辭使用的語言具高度韌性，即使核心目標涉及政權更迭或地緣政治控制，權力仍需一層道德外殼支撐其合法性。

薩依德的洞察在此顯得格外清楚。無論形式如何變化，權力始終無法容忍自己被理解為赤裸的貪婪。帝國須相信自身行動是正確的，即使這種「正確性」建立在對現實的選擇性詮釋之上。話語可以轉換，但權力結構並未因此改變。

理解帝國的第一步，是拆解它宣稱自己與眾不同的敘事。這並不意味著否定所有的權力行使，也不是將國家利益簡化為不道德，而是提醒我們，當權力開始相信自己具有例外地位、當它認為自身行動不必接受與他者相同的道德檢驗時，危險便已悄然形成。

川普時代的美國提供一個清楚案例，展示「帝國修辭」如何在政策方向轉變的情況下，依然維持其結構上的連續性。從貿易壁壘到軍事威脅、從經濟制裁到政權更迭的主張，每一次權力的施展都伴隨著精心構築的道德敘事；權力的包裝可以改變，但權力對正當性的需求從未消失。

身為觀察者與參與者，最重要的任務正是保持清醒，不被那些反覆編織的獨特性神話所迷惑。帝國的鏡子永遠映照著它希望被外界看見的形象，但那個倒影未必就是真相。

（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