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人文聯合講座／擁有與沒有

這讓我想起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小說《富人和窮人》（To Have and Have Not）。小說書名直譯是「擁有與沒有」，該英文片語本身意指富人與窮人。故事開場，一艘船在基韋斯特（Key West）海面緩緩漂移，像被時光遺忘，在陽光與海風間靜靜停泊。這本是閒適的景象，在海明威筆下卻成了世界不公的倒影。

故事的中心人物哈利．莫根（Harry Morgan）是碼頭上的勞動者，手掌布滿鹽水與繩索留下的老繭。他勤勉、愛家、守信，不是英雄，只是努力讓生活不至崩塌的普通人；然而，經濟浪潮拍擊，再多努力也難以餬口。海明威冷峻地揭露有產者與無產者之間的深溝，而哈利就在這道裂縫的尖端搖晃。

當誠實工作無法支撐家庭，他被迫踏上走私之路。他的選擇不是出於貪婪，而是因為已無其他道路。現實中，許多人也在制度缺口間被逼向危險；跨越界線的人未必邪惡，更多時候是被困在無法後退的位置。

這也是哈利與那位學生之間真正的連結。那位學生沒有做任何壞事，也沒有越界行為；他只是站在一個沒有緩衝的生活邊緣。在小說故事裡，壓力逼迫哈利靠近危險，而現實中的壓力則讓這名學生走向孤立的沉默。行為不同，無法後退的感受卻驚人地相同。

海明威筆下的富人彷彿生活在另一片透明水域，他們說話輕盈、行動從容，只是在岸上觀看風暴，從不會被濺起的浪花弄濕。這份疏離成了小說最鋒利的利刃，劃開表面的秩序，暴露世界的冷漠與不均；決定誰能輕鬆呼吸，誰只能在海潮中掙扎。

隨著故事情節發展，悲傷如潮水般湧上岸。哈利努力地維持勞動者的尊嚴，但貧困一次次逼他跨越自己不願靠近的邊界。他的崩塌不只是個人命運，更是社會長期壓在普通人身上的重量。閱讀這部小說像聽見跨越年代的低鳴，提醒我們，絕望往往不是性格缺陷，而是環境造成。那些鋌而走險，或被壓垮到只能沉默的人，顯示了哪裡失靈、又有誰因此掉落，是體制裂縫的指標。

海明威撕開偽裝，把不平等攤在陽光下，把掙扎者直接呈現給讀者。它迫使我們思考社會是否值得信任，衡量標準不在繁華，而在於它如何對待沒有退路的人。當船影再次掠過基韋斯特海面，我們已無法再以旅人的眼光看待；那艘船不僅載著哈利．莫根的影子，也映照出我們所處時代的沉默真相。（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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