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3.0 正視缺失的一角

政府稱我們的長照正往「3.0階段」邁進，前進的過程中不乏微調、修正、爭論與妥協，但總之是往前進了。眼下的長照政策，從服務量能來說，相比過往確實幫助了更多人，只是數字上無論怎麼增加，總有人依舊被忽略。這群人年紀大，對長照服務有迫切需求，長照或社會資源對他們來說卻遠在天邊，彷彿從不存在。

吳奶奶是其中一人。每回與護理師到吳家拜訪，一進屋就聞到垃圾堆積和食物腐敗的酸臭味，腳邊還有大小蟑螂逃竄。吳奶奶一生勞苦已屆高齡，卻照顧著卅五歲時因遭遇車禍而四肢癱瘓、還要帶著氣切和鼻胃管的兒子，至今三十年。

我問護理師有沒有幫忙申請長照服務，護理師說：「吳奶奶今年八十五歲，年齡符合長照申請資格，但因為她行動自如，還能照顧兒子，評估不符合長照申請資格。」但我發現她失智了，能否因失智而讓她申請長照服務呢？可惜這條路還是行不通。

吳奶奶不想就醫，她不想被貼上失智的標籤，我雖是醫生也無法強制她就醫，只能眼看狀況僵持下去。懷著這樣的擔心，我持續帶護理師回訪吳家。

幾個月後，我發現滿地的垃圾不見了，空氣中已沒有食物的腐敗酸臭味；屋內不見吳奶奶，只有她的兒子一個人躺在床上。根據報告，每天上午都有居服員來此，幫忙餵食和清潔身體。

一直被吳奶奶拒絕的清潔工作竟然完成了！那麼吳奶奶在哪裡呢？護理師趕緊回答我：「吳奶奶前段時間摔倒了，一摔就腿部骨折到必須住院，沒想到她那九十三歲的姊姊自告奮勇到醫院去照顧，顧到自己摔倒，姊姊的孩子嚇得趕快把她接回家；至於吳奶奶，就被轉送到機構去了。」

吳奶奶入住機構，有人照顧當然是好事，只是「吳奶奶的兒子全癱，如今他自己一個人住，這樣好嗎？要是突然被痰哽住，要救都來不及了。」護理師的語氣很無力，「依照目前的機制，他就只能住在家裡。長照單位的居服員已是大發善心，願意一天來兩次、全年無休，這已是慈善的極致了」。

我只能嘆氣再嘆氣，心想，靠著一部分長照服務，加上長照人員自發的善心（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若要情緒勒索每位長照服務人員照做就更不公平），勉強維持「有長照服務存在」的表面假象，這難道是規畫長照服務的真正意義嗎？

另一位八十九高齡的李爺爺，每三個月會推著他的女兒來看病。李小姐罹患罕病，全身抖動，話都說不清楚。認識這對父女久了，我知道過去李爺爺把女兒留在家中照顧，後來無力負擔搬動女兒的勞務，他就把女兒轉送至安養中心。這位老人家從六十九歲照顧到八十九歲，整整廿年，直到不得不放手。

但送機構就算了結嗎？實情是李爺爺依舊眉頭深鎖，特別是當我問他：「爺爺啊，現在安養機構的費用是你在出，可是有一天你走了，她怎麼辦呢？」李爺爺兩手一攤：「我也不知道，讓老天處理好了。」像這樣本身有長照需求，卻同時需要長期照顧子女的老人家可不少。長照政策從1.0到3.0，但社會上依舊有著照不到光的角落。

更讓人擔心的是，少子化又超高齡化，健保狀況還持續惡化。同時處於醫療端和長照端的我，看得多、憂慮也多，忍不住想呼籲：醫療把人命救回來，卻缺少後續生活照顧的助力，缺失的這一塊誰來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