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屋頂下／白色恐怖是一支迴旋鏢（下） 雞兔同籠 朱楓與呂秀蓮

（續昨日）

社會公眾不必太將此次馬場町秋祭事件盯在鄭麗文個人的得失上，她無論是刀口舔血或捅了馬蜂窩，都躲不過社會公評，必須概括承受。

但此一事件使社會公眾有機會對「白色恐怖」這類重大政治公案的史實、史識及史觀有了難得進入較深入探究的機會，這卻可視為政治恩典。

不必怪誰捅了馬蜂窩，要看能否因此更認識政治真相。

昨日本文指出，鄭麗文將白色恐怖遇難者區別為幾類，呈現了白色恐怖的多個面向。在此本文也試對白色恐怖遇難者作一分類：

一、冤假錯案。這些人當然是受難者。如一九四九年的澎湖七一三事件，被稱為「外省人的二二八事件」，牽連了百餘人，有七人在馬場町遭槍決，包括張敏之校長及七名學生，其中三人僅十九歲。這百餘人的名單見於台北景美園區，但未登載在西山廣場，可作冤案之佐證。

二、中共地下工作者，也就是「匪諜」。依據不同的來源統計，大約逾萬人。現今台北官方公布了大量的個案履歷，大多皆註明關係人「加入了組織」，也就是加入了中共，是具有體制聯結的第五縱隊；卻又不註明是「加入中國共產黨」，即在刻意隱諱其「匪諜」的身分，因而大多被描繪成「為追求社會正義及政治改革之熱血志士」。

三、因民主運動及言論自由而受刑罰者。雷震案即是顯例，柏楊的大力水手案亦是，還有類如讀書會的案子。

四、以美麗島事件為代表的本土性政治反對運動者。而本土性政治反對運動者又大多兼具民主運動及台獨運動的二元性。

這是一個「雞兔同籠」的景象，民進黨為這些統稱的「白色恐怖受難者」鑴石立碑。但是：①它是白色恐怖冤假錯案受難者紀念碑嗎？②它是台灣民主運動受難者紀念碑嗎？③它是中共地下工作者（匪諜）紀念碑嗎？④它是台獨運動受難者紀念碑嗎？

也許，以上皆是，也以上皆非。

這樣的雞兔同籠，必然引發了一些議論。例如：

一、吳石和姚嘉文同刻在一個紀念碑上，朱楓（吳石同案）和呂秀蓮同刻在一個紀念碑上，天下哪有這樣的亂點鴛鴦譜？

台獨運動者與「匪諜」同刻在一個紀念碑上，同樣可領冤獄補償金；不但殊非合理，更形同使「受難者們」相互玷辱。人間錯亂，莫此為甚。

二、吳石出自政府體制內，官拜中將而轉身為匪諜。其情節與近年民進黨政府體制內頻頻發生共諜案，且皆是出身具民進黨籍者，可謂如出一轍。

那麼，吳石的「匪諜」被視為「白色恐怖受難者」，鑴石立碑平反，並領受補償金；則今日賴清德政府內出的這些「共諜」，是否亦應視為「不當審判」的受難者，同樣予以平反，鑴石立碑，再發予補償金？

一手平反匪諜，稱為民主運動冤獄受難者；另一手懲治共諜，謂為保障國安。亂七八糟，竟至如此。

因此，若能依前述分類法，雞歸雞，兔歸兔，則國人應可對白色恐怖進行多面向的探究思考，這對建立完整正確的史實、史識及史觀，必有助益。

其實，台灣有許多政治公案也可嘗試循此路徑尋求解答。

例如，鄭麗文此次在談到二二八事件時說，「事變背後真正的歷史原因，無外乎當年的國共內戰」，並提到了「親身擔任二七部隊小隊長的陳明忠」，這是多年來在二二八事件中幾已被抹塗掉的一個面向。

其實，當年謝雪紅及二七部隊的「武裝起義」幾是以內戰在台灣延伸的形態出現，也是「紅色中國」與「藍色中國」藉二二八事件的一場對決。

因此，北京一貫的定調是：「二二八事件是中國人民解放鬥爭的一個部分。」（二○一七年二二八事件七十周年文告）。

這雖絕不是二二八事件的全貌，卻是二二八事件最重要的一塊拼圖之一。

鄭麗文點出了這個角度，卻未進一步展開。但倘若能對二二八事件進行更周全的多面向探究與解答，如皇民在事件當年的角色，及事件後因三七五受損失的有些地主階層「借二二八為三七五復仇」，這些皆可使二二八的史實、史識及史觀更趨完整與正確。

但是，若沒人敢捅破這只馬蜂窩，就不能一探蜂巢內部的全貌與真相。

回頭看鄭麗文此次表現，細緻不足，粗糙有餘。難謂從從容容，簡直是連滾帶爬。

然而，若非鄭麗文，誰敢捅馬蜂窩？不過，敢捅馬蜂窩，卻不必作人肉自殺炸彈。她必須迅速集思廣益地以群策群力為這類史實、史識及史觀的辯論，建立一個精確的體系性的大論述，然後更須精準地選擇每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發表時機。不要治絲益棼、弄巧成拙，甚至呷緊弄破碗。

鄭麗文已把骰子擲了出去。她沒有退路，唯一的選擇就是要把台灣這些政治公案的史實、史識、史觀說得更清楚一些。

至少，此次馬場町事件已使社會大眾知道可以用「遇難人分類法」來認識白色恐怖。「內戰的軍事間諜戰」與「民主政治的政治異議」畢竟不同。譬如評論吳石，他作為中共間諜而求仁得仁，可以用中共的標尺來理解他的政治正義與「沉默的榮耀」；但是站在內戰中台灣的觀點與立場上，卻不能只將他視為「追求社會正義及政治改革的熱血志士」。這是兩個不同的命題。

此次馬場町事件呈現出民進黨操作「轉型正義」的顛倒反覆。事件前，將吳石們追祀為「改革志士／民主前輩／熱血忠魂」，痛批白色恐怖對吳石們的迫害；但事件後，突又翻臉不認帳，將吳石們打回了「匪諜」的原貌，丟回給鄭麗文。

這場馬場町事件揭示：這只是民進黨兩次一百八十度的「轉型正義」，轉去又轉回，吳石們只是被民進黨踢來踢去的政治人球。

諷刺的是：民進黨一方面將吳石一代「匪諜」稱為「白色恐怖冤獄受難者」；今天卻對自己體制內的「共諜」（新一代吳石們）進行刑訴，但為何不能視今天這些共諜們也是在「追求社會正義及政治改革」？

吳石們是匪諜，當然是「中共同路人」，卻是經審判定其罪刑。但可能有百分之六十的台灣人，卻只因賴清德的「團結十講」，就被判定為「雜質或中共同路人」，而回過頭去卻發現吳石們竟是民進黨所賜封的「改革志士／民主前輩／熱血忠魂」。

難道賴清德與民進黨給今日台灣人的民主待遇，竟比對吳石們還不如？

馬蜂窩必須一個一個捅破，讓大家有一窺蜂巢全貌與真相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