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屋頂下／白色恐怖是一支迴旋鏢（上） 馬場町 鄭麗文刀口舔血

驚濤拍孤島，碧波映天曉；

虎穴藏忠魂，曙光迎來早。

這是毛澤東專為上世紀五○年代在台灣工作的中共間諜所題的悼念褒忠詩，如今鑴刻在北京西山的「無名英雄廣場」。

廣場冊列祭祀的中共間諜約一千五百餘人，遭死刑處分者達一一○○餘人，並公布了八四六名死者名單。此即所稱「白色恐怖」期間遇害的「忠魂烈士」。

相對的，台北在「景美人權文化園區」等處則冊列了約一萬兩千名「戒嚴時期不當判亂暨匪諜審判案件」的遇害者，其中一○六一名遭到槍決。此即所稱「白色恐怖受難者」。

兩相比對，西山廣場與景美園區的兩處名單，可能高達九成的一致。亦即，北京所稱烈士，就是台北所稱受難者；台北所稱受難者就是北京所稱烈士。

例如最近炎上的吳石，他就是北京禮拜的「烈士」，同樣也是台北平反的「受難者」。

本月八日，因鄭麗文出席馬場町「白色恐怖秋祭追思慰靈大會」，而讓社會公眾目睹了一場「烈士ｖｓ．受難者」的對撞。

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別再為祖國擔憂／你流的血照亮著路／我們繼續向前走

這是當天追思慰靈大會開幕時的「安息歌」。一方面以「流血照亮著路」確認了亡者的身世履歷，一方面也以「祖國」呈現了生者的政治認同。

西山與馬場町。同一名單，兩種標籤。吳石成為焦點，鄭麗文跳進渾水；於是一場可能是歷來最深刻的「白色恐怖究竟是什麼」的社會議論就此突如其來地呈現於眼前。當然，主辦單位有其政治操作，鄭麗文也有其政治訴求。

鄭麗文該不該捅這只馬蜂窩？刀口舔血，見仁見智。不但綠營說，祭拜匪諜，鄭麗文乾脆加入共產黨好了；藍營內部客氣點的說「情何以堪」，激烈者則認為她魯莽滅裂。

子彈還在飛。此一事件的後續效應尚待觀察，但已將台灣的政治辯論推上一個更高的台階卻可視為一個社會成就。若能因此從重新探究白色恐怖開始，來重新建立真實完整的台灣史實、史識及史觀，整個社會的政治體質就可能有更健康的發育與成長。

鄭麗文給白色恐怖作了一個分類法，本文明天會提出我的分類法，今天先說鄭麗文的：

一、將白色恐怖總體遇難者，分類為「吳石類」及「冤錯假案類」。

主辦單位今年特別凸出吳石，有其政治操作；而鄭麗文則說她的出席與吳石無關，且事前曾與主辦單位溝通。

鄭麗文將話鋒移向「也有很多是無辜的、冤案、錯案、假案」。認為「我們做一個人根本的最基本尊嚴，就是思想的自由、說話的自由，相信自己的政治信念」；言下之意，若非「吳石類」，卻因「思想自由／說話自由類」而遭白色恐怖，自然應當區別對待。

其實，鄭麗文此說，與蔡英文所主張「沒有任何人須為他的政治認同道歉」，幾乎已是異口同聲。

二、另又將「吳石類」的遇難者，似乎分類為「求仁得仁者」與「否認自身政治言行而宣稱冤案者」。

鄭麗文舉陳明忠為例。他因白色恐怖坐了三十年牢，卻說：「坐牢心甘情願，求仁得仁，我不是冤案假案錯案，我就是有不同的政治信仰。」

施明德尤具這種「求仁得仁」的志節。他在軍法大審上說他是「民主的叛亂」，因此以「叛亂罪」判他無期徒刑，他是「罪有應得／求仁得仁」。

與施明德對照，在美麗島大審中，其他被告皆以冤案為自己辯護。此即「求仁得仁者」，及「否認自身言行而宣稱冤案者」的分類。唯鄭麗文並未說出這種意在言外。

可以引申的問題是：吳石等人是否「求仁得仁」的一類？如果他是「間諜求得了間諜的榮譽與歸宿」，難道不能讓他「求仁得仁」，卻要為他平反冤獄？

一向以來，白色恐怖最大爭議，是在能否將國共內戰的軍事間諜戰，視為現實政治運作中的民主異議而已，但軍事間諜戰畢竟與民主異議不同。吳石案是內戰的延伸，與「思想自由／民主政治」不是同一命題。

其實，馬場町這場「烈士ｖｓ．受難者」的對撞，最後受到最大衝擊的應當是民進黨。

民進黨自二十餘年前，就刻意要將白色恐怖的「中共間諜」塑造為「民主前輩／民主英烈」。目的是要用白色恐怖的大量受難人數，為國民黨「壓迫民主／傷害人權」的罪行「灌水」。因此，「中共間諜」搖身一變成為「民主英烈」，將悉數的「匪諜案」皆冊列為「白色恐怖冤獄受難者名單」。

如今鄭麗文捅破了這只馬蜂窩。「白色恐怖」原是民進黨射向國民黨的銳利飛鏢，但現在這支迴旋鏢似乎已回頭射向了民進黨。

今日的馬場町紀念公園是陳水扁在市長任內籌建動工。園區的紀念碑文說：「一九五○年代為追求社會正義及政治改革之熱血志士，在戒嚴時期被逮捕，並在這馬場町土丘一帶槍決死亡…特為保存馬場町刑場土丘，追悼千萬個在台灣犧牲的英魂…。」

碑文對白色恐怖遇害者未作分類，而是一概而論。總而言之，皆是「追求社會正義及政治改革之熱血志士」；又「為了追悼千萬個在台灣犧牲的英魂，特保留馬場町刑場土丘。」

寥寥數語，就將悉數的「中共間諜」置入了「追求社會正義及政治改革之熱血志士英魂」之中。吳石、陳寶倉、朱楓、聶曦四人的名字且都公開刻在景美人權文化園區的石碑上，列入「白色恐怖冤獄受難者」名單之中。

數十年來，民進黨對在白色恐怖的政治操作有目共睹。將軍事間諜戰視為民主異議，及將匪諜視為民主鬥士。但如今因一場馬場町秋祭，竟又突然翻臉不認認帳反指鄭麗文是追祭匪諜，甚至指她背叛中華民國。一夜之間，原本被民進黨譽為「民主前輩」的「政治改革熱血志士英魂」，突然又被民進黨打回了萬惡不赦的「匪諜」，丟回給鄭麗文。

吳石其實是民進黨操作的一顆政治人球。要為白色恐怖灌水，吳石就成了「民主英烈」，列在冤獄名單；如今，鄭麗文蹚進渾水，民進黨立馬又將吳石打回了匪諜的原形，大啖其人血饅頭。

人球踢來踢去，玩得不亦樂乎。

真是難為了吳石，他在民進黨捧上天摔下地的政治三溫暖操作中，會不會覺得有左右為難的尷尬？

其實，吳石若地下有知，當認為他做「間諜」是「求仁得仁」；而民進黨將他配享「白色恐怖冤獄名單」，則是厚誣了英烈。

迴旋鏢，射向了民進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