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屋頂下／兩岸深水區 新語彙：反對推進統一

賴清德的兩岸政策論述出現新語彙。

他說：我們要維持現狀，堅決反對併吞、反侵略，反對推進統一，反對一國兩制。

新語彙是「反對推進統一」。

中共在「十五五」的涉台規畫中指出「堅定不移推進統一」，賴清德以「反對推進統一」回應，撿到槍。

「統一」可謂是兩岸最複雜尖銳的概念，在台灣幾已成為政治禁忌。國民黨及民進黨皆反對一國兩制，潛台詞是說「反對一國兩制的統一」，但前此未見兩黨正面直接提出「反對統一」的主張，此中給兩岸留了餘地，沒有撕破臉。

如今，賴清德宣示「反對推進統一」，從字面看，「反對推進統一」與「反對統一」尚有一步之隔，但若解讀為賴清德就是「反對統一」，亦無差誤。

賴清德在兩岸政策上的真實責任是他的主張並操作台獨，但如今他將「主張並操作台獨」換置成「反對推進統一」，亦即欲將「台獨與反台獨」的議題換置成「統一與反統一」的議題。這個議題的換置，可能使台灣內部的政治鬥爭撞擊出更加尖銳的新內容，亦將使兩岸間的互動與角力面臨新考驗。

談到統一，兩岸就真正進入了深水區。

兩岸今日「不統／不獨」的局面，其實是蔣經國確立的。台灣的解嚴民主化，經過三十餘年激盪，必然使得台灣多數民意不會同意正名制憲的台獨，也不會同意非和平方式的「被統一」。因此，不獨，也不統。

台灣多數民意認為，不搞台獨即可維持兩岸現狀，但中共認為兩岸「必須統一，也必然統一」，統一遂成為兩岸藍綠紅三黨皆應思考如何面對的議題：

先談中共。中共數十年來的對台政策是失敗的，可說是「和統無論述／武統有約束」。「一國兩制／九二共識」這些和統論述皆告失敗。至於武統，武統台灣與中國和平崛起是嚴重抵觸的。三年多來，軍機軍艦繞台，好像也只能繞一繞而已。

統一是難題。主要原因是，中共若以消滅中華民國為對台終極方案，在台灣的民主選舉體制下絕無可能被台灣多數民眾接受。

多年來的民調顯示，如果將主張台獨者（有時可逾百分之三十），及主張維持現狀者（有時可逾百分之五十）相加（兩者皆可解釋為「不主張統一」），即可高達百分之八十。由此可見，「不主張統一」者比「主張台獨」者還多。

這是中共必須面對的真實。台灣多數人不主張統一，這牽涉到民主自由的體制問題，非本文所能深論。而主張「維持現狀」，就是希望維持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隔海分治的事實。

最近傳出，中共宣揚「統一後七個更好」，又稱統一後將實施「愛國者治台」，這些主張反而加重了多數台灣人對統一的疑懼，如此與現實脫節，實在令人驚異。

中共的兩岸政策應當從「目的論」移向「過程論」。先從「正視中華民國存在的事實」作起，亦即先把「未統一／非統一」的過程作好，至於統一則尚另待「心靈契合」的因緣了。

兩岸關係若要和平穩定，首先要使中華民國能在民主選舉中站得住。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再談民進黨。有大陸涉台學者說「不願統一與主張台獨是兩回事」。賴清德縱使「反對推進統一」，但仍須回應「主張台獨」的責任。

賴清德正處於內憂外患的嚴重危機之中。他的人格形象及治理成績，皆難以支撐他的政治角色。如今，他的選擇，顯然是要以製造台灣內部撕裂及兩岸敵對，來作為迎對二○二六及二○二八兩場選舉的政治底色及大戰略。

然而，「不願統一與主張台獨是兩回事」。在台獨操作下「反對推進統一」，與在主張「定錨中華民國／共構和平競合」下「反對推進統一」，畢竟是不同的路徑，也必有不同的效應。

再談國民黨。自中共在一九八○年代初創「一國兩制」一詞起，國民黨就反對「一國兩制」迄今。這是在表示，「如何統一」的階位，高於「是否統一」。

然而，如今賴清德提出「反對推進統一」的說法，其實是要逼國民黨陷入「是否贊成或反對統一」的議論之中。

國民黨曾多次表達「兩岸現今沒有討論統一的條件」的看法。馬英九曾說「任內不談統一」（這也是「不推進統一」），任內八年甚至公開頻密主張「不統／不獨／不武」（這比「反對推進統一」更進一步）。

但是，國民黨持守「憲法一中／一中憲法」。雖然只有憲法序文「為因應國家統一前之需要」一句話，國民黨就必須面對如何處理「統一」的議題。

鄭麗文延續國民黨的一貫說法「台灣前途應由兩千三百萬人決定」，民進黨亦持此見。民進黨主張，是否台獨由「台獨公投」決定；國民黨亦可主張，是否統一由「統一公投」決定。

只是，台獨公投是攻擊性的，統一公投則是防禦性的。若知道統一公投是防禦性的，統一公投就可成為「護國神山」。

這也許就是馬英九主張「和平民主的統一」的理由。不是以台獨來對戰統一，而是以「和平民主」來節制統一。

在未來兩次選舉中，兩岸議題將在「台獨反台獨」「統一反統一」兩個命題的交纏中進行。且「統一反統一」（民進黨將強調）可能尚超越「台獨反台獨」（民進黨將閃避）。

這是國民黨的嚴峻考驗。國民黨過去在「台獨與反台獨」的議論中打得灰頭土臉，此後在「統一與反統一」的議論中恐更將捉襟見肘。

鄭麗文被視為有攻擊力，但也成為眾矢之的的箭靶。最近許多評論指她在有些論述語言的分寸拿捏有失精準，已見警訊。未來是鄭麗文三振賴清德或鄭麗文四壞球保送賴清德，尚在未定之天。

國民黨的整體兩岸論述必須以「一中各表」為頂樑柱。做不到此，一切皆是浮沙建塔。而且，必須及早將論述架構建立起來，否則等到選舉期間必又陷泥沼之中。

鄭麗文的兩岸路線大體上應是承繼馬英九路線。因此，中共亦應思考以應對馬英九的架構迎對鄭麗文，而且在「一中各表／正視中華民國存在的事實」上表現出更加寬裕的空間。鄭麗文若在「一中各表」上站不住腳，中華民國在台灣就站不住。

舊的兩岸關係是「中共與台獨皆要消滅中華民國的兩岸關係」，新型的兩岸關係是「中共與台灣共同維持中華民國的兩岸關係」。

這或許未必是兩岸的終局方案，卻至少是繞不過去的必由過程。

兩岸將心力用在「過程論」上，就能降低「目的論」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