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日報社論／人民幣若被逼升 台幣難置身事外

G20財長與央行總裁會議日前落幕，最終未能達成聯合公報。美國今年輪值主席，財政部長貝森特把全球貿易失衡明白列為優先項目之一。西方財經媒體會前接連拋出同一個構想，要各國聯手施壓北京推升人民幣，並拿1985年的廣場協議當範本。但最終19個G20成員支持針對全球貿易失衡的相關表述，中國反對，最後未形成共識公報。

外界推估，中國今年的貿易順差預估上看1.2兆美元，規模約相當於全球GDP的1%。至於人民幣被低估多少，市場與研究機構估計差異很大，約在二至三成，德國總理梅爾茨曾公開表示，人民幣可能低估20%至30%。

1985年五國財長能在紐約一家飯店談成廣場協議，前提是日圓與馬克都在開放市場裡浮動，協議只是替既有方向背書。今天的人民幣資本帳沒有完全開放，跨境資金受到管理，外資就算想買，力道有限。白宮又偏好單邊關稅這類立竿見影的工具，對多邊匯率談判意興闌珊，歐洲各國彼此算盤不一致，要聯合起來逼中國讓步，難度不小。

台灣該關心的不只是這場會議的結論，巨額順差本身就會被當成需要矯正的病灶，美國財政部7月的匯率報告記載，台灣去年對美商品與服務貿易順差高達1,450億美元，經常帳順差占GDP比重逾19%，兩項均超過美方門檻；央行全年淨買匯77億美元、約占GDP的0.8%，未達2%的第三項門檻，因此台灣仍列觀察名單，而未觸及三項標準。

台灣這筆順差的成因與中國並不相同，跟匯價高低的關聯也遠比外界想像得低。今年前七月台灣累計出口4,919.5億美元，年增44.7%。撐起這些數字的是資通與視聽產品、電子零組件兩大類，說白了就是AI伺服器、先進製程晶片、GPU周邊零組件等項目。台灣廠商掌握全球AI伺服器近九成的製造量能，等於全球算力擴張的成本，有很大一塊會直接寫進台灣的出口帳。

這些貨的買家正是美國科技巨頭，他們把訂單送到台灣。美國企業一邊按下擴建資料中心的按鈕，一邊把結果算成對台灣的逆差。這類需求的價格彈性相對有限，台幣即使升值一成，也很難因此逆轉美國科技巨頭擴建資料中心的決策，首先受到擠壓的反而可能是台廠利潤。

問題在台幣走勢不是央行單方面能決定的事，壽險業龐大的海外資產部位、外資進出台股的節奏、避險比率的高低，任何一項變動都足以改變匯率。2025年5月兩天之內升值超過5%，央行總裁得緊急澄清台美之間並無匯率協議，正是這種結構的寫照。

升與不升，兩邊都有代價。台灣電子代工的毛利率長年以個位數計算，匯率變動影響企業獲利。但匯率若長期被外界認定偏低，累積的政治風險遲早在別的地方引爆。今年2月台美簽下對等貿易協定，關稅降到15%，台灣承諾對美投資5,000億美元，好不容易換來與日韓平起平坐的待遇，這份成果不該再被匯率議題稀釋。

何況還有第二把刀等著，傳出美國政府近期正研議擴大半導體關稅適用範圍，可能把筆電、遊戲主機與資料中心伺服器等終端產品一併納入。台灣多數零組件先運往越南、泰國或墨西哥組裝，再以成品銷美，終端產品一旦被課稅，源頭一個也躲不掉。關稅與匯率同時逼近，承受的力道會比單一項目大得多。台灣去年底已同意把外匯干預資料的揭露頻率從半年改為每季，這種透明度應當被視為資產而非讓步，主動說明永遠比事後解釋有利。至於長期做法，得讓國內出現足夠多值得投資的去處，否則多餘儲蓄只好去買美債，這雖然可以降低台幣升值壓力，但部位養得愈大，避險比率一動匯率就翻船，減壓閥自己成了風險。

1985年之後，日本為了緩衝日圓急升對經濟的衝擊而採取寬鬆貨幣政策，隨後信用快速擴張並助長資產泡沫，最終付出泡沫破裂與「失落十年」的沉重代價。台灣沒有本錢重走那條路。與其等別人把框架設計完成再決定我們的位置，不如趁議題還在成形階段，把自己的處境、數據與底線溝通清楚，勿恃敵之不來，恃吾有以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