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日報社論／台灣不能再做洗產地的沉默共犯

白宮貿易與製造政策辦公室日前突然發布一份措辭強硬的報告，指全球逾40個國家參與一場針對美國的「轉運大騙局」，協助北京將商品改頭換面，繞過美方對中國商品課徵的高額關稅，悄悄流入美國。台灣名列其中，且是被歸類為第一級「多元化大型經濟體」的八個成員之一，與加拿大、日本、南韓、印度、以色列、墨西哥及歐盟並列。這份報告的出爐，距習近平預計回訪華府不過短短六周，是故意還是偶然？

華府不是第一次對轉運議題表達不滿，不過這個報告卻是措辭最嚴厲、點名最直接的一次。報告估計，透過各種轉運管道流入美國的中國商品，規模介於400億美元至逾3,000億美元之間。AI供應鏈分析公司則估算，2025年2月至2026年2月這一年間，非法轉運貨物總額約達750億美元，讓美國財政損失高達340億美元的關稅收入。

台灣在此次報告中被歸入第一級，並不是說台灣在轉運規模上最為嚴重，或政府存在主動縱容之嫌。報告措詞相當清楚，第一級國家的問題，在於非法轉運的風險深藏於龐大且多元的合法貿易流之中，難以辨識，最難管控。台灣對美出口量體大，產業結構複雜，確實提供讓中國商品「洗產地」的空間與縫隙。

但「客觀上存在風險」與「主觀上知情縱容」之間的差距，在華府政治裡往往被刻意模糊。對台灣而言，被列入這份點名清單所帶來的政治壓力，遠比技術層面的風險評估更為棘手。台美之間剛於今年2月簽署互惠貿易協議，將台灣適用的關稅率降至15%，台積電（2330）等廠商也大舉赴美投資，正是台美經貿關係相對穩固的時刻。此刻白宮發出這份報告，等於是在台美貿易暖流之中投入一塊冰。

轉運問題的核心並不複雜，當美國對中國商品課徵超過35%的高額關稅，對台灣僅課15%，兩者之間的落差就構成一個強烈的套利誘因。業者只需將中國製品運至台灣，進行最低限度的加工或重新包裝，貼上「台灣製造」的標籤，便能以低得多的稅率進入美國市場。這種操作在法律灰色地帶游走多年，部分是因為「實質轉運」的認定標準本就模糊，部分是因為海關執法資源有限，無法全部全力清查。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報告的後續效應，白宮同步宣布，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正在部署名為「Detective Border」的AI系統，利用貨運數據、路線歷史記錄及多維度分析工具，對進口商品的真實產地進行更精準的判定。這代表過去因為人工審查或靠文件造假就能蒙混過關的時代，正在加速終結。

AI技術介入貿易執法，是一個結構性的轉變，而非單一政策的短期應變。供應鏈透明度要求愈來愈高，產地溯源的技術門檻也愈來愈低。台灣若不主動回應這股趨勢，被動等待美方用AI系統挑出問題，屆時面對的將不僅是貿易數字的爭議，更是信用與形象的全面損傷。

面對外界質疑，台灣政府與業界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強調「台灣本身也是受害者」，中國廠商偷偷利用台灣作為跳板，台灣企業並未主動參與。但不知情不是藉口，台灣若只停在辯解，無法說服華府，也無法解決問題。

真正的難題，在台灣長期處於兩岸貿易敏感地位，與中國供應鏈的連結盤根錯節。許多台灣中小企業與中國廠商存在長期代工、委外或合作關係，貨品移動路徑複雜，並非每筆交易都能清楚界定誰是真正的製造者。這種結構性複雜，給了轉運行為可趁之機，也是台灣必須認真面對的挑戰。

台灣有資格、也有能力在這個議題上扮演不一樣的角色，不要只顧自清、撇清關係，應該主動與美方合作建立更嚴格的稽核標準，讓「台灣製造」的標籤真正代表實質產地，不是一個可以被操弄的貿易符號。這是維護台灣供應鏈信譽的必要之舉，讓台灣能守住自身戰略價值的位置。

白宮這份報告，是一個警告，而不只是罵人的清單。台灣若能聽懂背後的訊號，把它轉化為供應鏈透明化與治理升級的動力，反而能在全球貿易秩序重組過程中，站穩更有利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