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日報社論／通膨預測不能忽略民眾預期

在現代的通貨膨脹預測模型中，完整的模型幾乎都會將「民眾的通膨預期」納入核心變數。甚至可以說，在中央銀行與主流經濟學家的眼裡，管理與預測通膨，很大程度上是在「管理預期」。

為什麼通膨預期是預測的關鍵？在經濟學中有一種現象叫「自我實現的預言」。如果大眾「預期」未來物價會上漲，這種心理會直接改變他們現在的經濟行為，使他們的預期終究會實現。例如消費者若預期明年的商品會變貴，不如現在提早購買。這種需求的提早釋放會推升當前物價。而勞動與商品市場的「薪資—物價螺旋上升」起點，往往是民眾的通膨預期。

基本上，在總體經濟學的實務預測中，通膨預期主要透過以下兩大理論模型框架被量化納入：首先是擴展型的菲利浦曲線。這個模型的特色是「預期」是決定當前通膨的最主要驅動力之一。如果預期值上升，即使當前失業率很高、經濟很差（產出缺口為負），通膨依然可能被硬生生推高。其次為結構性總體模型，所有經濟主體（消費者、企業）都被假設具有「前瞻性」。他們在做當下的消費與定價決策時，都會將對未來的通膨預期進行數學折現。

但遺憾的是，無論是台灣央行還是主計總處，都沒有「直接」將民眾的通膨預期調查當作一個常態性的獨立變數直接輸入模型中。主因當然是台灣缺乏「長期、穩定、具代表性」的官方民眾通膨預期調查，而民間調查的數據不是不一致，不然就是缺乏公信力，難免影響經濟主體的判斷。

不過，有趣的是當模型跑出數據後，央行內部的經濟學家會參考市場隱含的通膨預期（如債券市場利差）與民間的消費者信心調查，手動或透過權重調整對模型的預測結果進行「前瞻性修正」。但說實在的，這樣的人工調整有點過於任意（Ad hoc），缺乏依據。

如果模型中直接有「民眾通膨預期調查」這個變數，模型就能在實際物價還沒全面大漲之前，就偵測到這個心理因子的飆升，進而精準捕捉到通膨的拐點，避免官方預估總是「落後實質體感」的窘境。

此外，民眾通膨預期調查納入模型亦可以強化央行前瞻指引的公信力。現代央行的核心武器是「溝通」。如果央行只是口頭安撫大家「通膨只是暫時的」，大眾不一定買單。也就是說，如果央行在預測通膨時不考慮民眾的預期，就如同開車只看後照鏡（只看過去的CPI數據），而忽略駕駛人對前方路況的心理預判。這也是為什麼美國聯準會主席時常強調「錨定通膨預期」是央行最核心的任務—只要民眾相信央行能把通膨壓下來（預期穩定），實際的通膨就不容易失控。

我們不清楚主計總處與中央銀行模型未納入民眾通膨預期是否使預測出來的通膨低估或高估，但一定會影響未來幾期民眾預估的實質利率（政策利率減去預測出物價成長率），進而改變決策。

2024年3月央行將政策利率由1.75%調高至2%時，台灣的實質利率為-0.87%。那時中央銀行總裁楊金龍曾表示，相較其他主要國家，我國實質利率並非最低，且央行預估通膨率會慢慢下降，最終來看，國內實質利率仍會呈現正向的走勢。

然而，時至2026年7月，事後來看，在這段期間，只有七個月的實質利率為正；若以楊總裁的看法，應以1年期存款利率（目前公股行庫為1.755%）與CPI相減才是民眾關心的實質利率，則只有兩個月的實質利率為正。若再以年度來看，過去五年只有2025年的實質利率為正，達0.34%；以1年期存款利率來看更只有0.095%。

換言之，國內實質利率根本沒有往正向的方向走。在此，我們不禁要問，是不是未納入民眾對通膨預期的模型，導致央行低估未來台灣的通膨，也使得央行認為其貨幣政策沒有升息的必要性，進而產生過去五年台灣只有一年的實質利率為正，這種長期實質負利率的結果，是否已使台灣扭曲資金配置，而帶來資產泡沫的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