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社論／無法喜悅的成長：當台灣掉入不均的陷阱

ＡＩ狂潮席捲，台灣晶片業出口暢旺，政府宣布今年經濟成長率上修至七．三七％，是近十五年來最佳表現。主計總處並預測，明年我國人均ＧＤＰ將突破四萬美元，超越日本和南韓。對於如此耀眼的經濟表現，多數民眾卻覺得無感，更難以分享高成長的喜悅。原因是，亮麗成長主要集中在半導體及資通產業，其他許多產業則在苦苦掙扎。這種「頭大身小」的畸形發展，恐難稱健康的經濟。

如此解讀，並非有意唱衰或雞蛋裡挑骨頭，不少外媒最近也注意到了台灣這種經濟兩極化的現象。在政府發表經濟成長數字後，ＣＮＮ的報導指出，台灣成長亮眼，但民眾無感，平均薪資落後日、韓至少三成；台灣外銷過度依賴高科技業及台積電，也引發憂慮。這些，並不是危言聳聽。隨後《金融時報》也稱，台灣享受ＡＩ帶來的高成長，但傳統產業卻面臨高關稅、低價競爭衝擊，產業發展陷入兩極化窘境。

細讀ＣＮＮ和《金融時報》的報導，再對照上月《經濟學人》的專文「台灣榮景的潛藏風險」，三個不同的外媒探討的其實都是同一脈絡：在台灣的科技繁榮底下，掩蓋了什麼經濟及社會危機？《經濟學人》創造了「台灣病」一詞，將問題和當年的「荷蘭病」類比，並將原因歸結於新台幣「匯率低估」。這個結論，顯然過度簡化，引起賴政府官員的嚴詞反駁。但無論如何，「台灣病」現象已引起國際媒體的關注，相繼探討。

不可否認，在川普關稅戰的強大壓力下，台灣今年能交出七趴以上的亮麗成長，確實是值得振奮的事。尤其，在各國經濟都受到世局強烈衝擊欲進不前之際，台灣靠著傑出的科技產業領軍，展現小國在關鍵產業的強勁實力，讓國際社會無法忽視。然而，半導體產業今天的絕世風華，並不是政府「領導有方」所致，而是民間產業和人才數十年來兢兢業業努力的結果。亦即，賴政府只是幸運在此際沾光，若將經濟成長渲染成自己的施政績效，未免言過其實。

問題是，在出口亮麗的炫光下，台灣經濟也出現了產業結構單頭肥大、薪資結構兩極化、及財富分配愈形不均的病徵。這些，才是政府更應積極面對及解決的問題。以政府大肆「預告」我國明年人均ＧＤＰ將達四萬美元、可望超越日、韓為例，對多數人而言，這只是一個「看得到、吃不到」的空餌，並不具現實意義。原因是，所謂的「人均ＧＤＰ破四萬美元」，事實上僅有卅萬到四十萬人的ＡＩ及半導體從業人口受惠，這占整體勞動人口的五％不到。其餘藏在「平均數」中的薪資階級，都只能仰望，可望而不可即。

因此，政府誇稱明年人均ＧＤＰ破四萬美元，其實沒有太多現實意義，反而徒惹人們感傷。正如政府誇稱，去年全體受僱員工平均經常性薪資為四．六萬元；事實上，經常性薪資中位數只有三．七萬元，而有近七成勞工的薪資都低於平均數。那麼，政府宣稱平均薪資四萬多，究竟安慰到誰？就算我們的人均ＧＤＰ將超越日、韓，仍不能遮掩台灣勞工日常薪資比日、韓低三成的窘境。因此，當七趴的成長光環都圍繞在高科技產業身上，一般民眾如何高興得起來？

科技產業帶動台灣經濟的成長，確實是非凡的成就。但政府不能把全部目光放在這些明星產業身上，卻忽略正在衰退的傳統製造業及服務業；因為他們僱用了全體就業人口的七到八成，而這些人正因所得及財富分配不均，而產生強烈的相對剝奪感。政府有責任阻止這個不均不公的黑洞繼續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