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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南站的就醫直通車

2019-04-26 04:48世界日報 中國新聞組整理(取材自中國青年報)

就醫直通車的購票處,司機宗毅正在為乘客指路。
就醫直通車的購票處,司機宗毅正在為乘客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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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有1500條公交線路,這一條可能裝了最多的口罩、CT片、光頭、焦慮與悲情。這條線路只停靠五個站:腫瘤醫院、中山醫院、瑞金醫院、復旦大學附屬眼耳喉鼻科醫院(五官科醫院)和華山醫院。

當上海人尚在睡夢中,來自舟山、張家港、紹興、慈溪、江陰等長三角地區的病人從家鄉出發,乘坐幾個小時的客車,抵達上海交運巴士長途南站,再轉乘這輛「就醫直通車」。

上車/癌友不分貧富

3月25日,周一,上海的主幹道上已經出現18公里的擁堵,那等同於2000輛小轎車的停車場。來自寧波慈溪的客車也身陷車海,在它到達終點上海南站時,氣動車門的出氣聲一響,蔡炯立刻衝到車前。

他是就醫直通車的工作人員,負責拉客,一隻手搖晃著寫有五家醫院名字的紙板,另一手拿著喇叭喊「就醫專線」和醫院名。

當張維從紹興汽車站出發時,家鄉的天空還是深藍色,路燈把人影拉得很長。她30多歲,是電視台記者,也是乳腺癌轉移肝臟和骨骼的患者

在張維乘坐的那趟就醫直通車上,還有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並排而坐,兩人的手攥在一起。這位妻子得了肺癌,偶爾喘不上氣,臉紅紅的。

另一個來自華西村的47歲女人,在肺上被查出結節,「總覺得大上海好吧」。她在車上聽到江蘇和浙江各地的口音,「稍微懂一點就跑來上海看」、「鄉鎮醫院,我每次去空蕩蕩的」,而在上海的大醫院裡,「黑壓壓的,空氣都渾濁了」,連排隊等電梯的隊伍都從十字路口的這頭排到了那頭。

在大巴車上,一名來自南通的女士挎著名牌包,粉底透亮、翠綠的鐲子在手臂上滑動。她來為60多歲的父親取報告。父親得了小細胞肺癌,經過幾次化療,家人如臨大敵。

「不管貧富,看病是唯一大方的。」司機總結道。而且,無論貧富,大家都湧向上海。醫院周邊分布著大大小小的典當行。繳費窗口舉著現金的,往往是外地病人。「越高級的醫院資源和收入越多,優秀醫生也向三甲醫院集中,基層醫療機構缺乏人才。」

出發/最怕乘客嘔吐

司機宗毅將礦泉水瓶蓋扎了幾個小孔,裝上消毒液,每晚淋灑。讓患者心生嫌隙的氣味在第二天已消散。

司機最怕乘客嘔吐,駕駛艙旁放著袋子,如果聽到有人咳嗽,駕駛員會立刻問一聲需不需要嘔吐袋。他們也會把車輛開得盡量平穩,「一般我不會急煞車。」宗毅說。

大巴車在上海的街道穿行,停靠在臨近五家醫院的公交站點。大巴上的三級台階對有些病人來說也是阻礙。人沒了力氣,手拉著兩邊的扶手,艱難地往上挪動,不像正常人一跨就上來了。

「化療本身心情不好,一般我不去招惹患者。」一年前,就醫直通車正式運營時,宗毅就成為六位司機中的一員。

允載45人的車廂在高峰時裝下42名乘客,低谷時則只有一、兩個乘客,甚至會因無人乘坐而停駛。

據說做過銷售的人,才能幹好蔡炯拉客的工作。下雨的早高峰,南站等待出租車的隊伍已經排了十幾米,車卻空無一輛。蔡炯走過去,拿著喇叭和紙板攬客,票價10元(人民幣,下同),兩人以上打八折。他語氣急,乘客也急。

「問的最多的是能不能馬上走。」蔡炯說。多數乘客都已經在網上掛好了號,預約了時間,要準時趕到醫院。

在這條線路上工作,要會「看山水」(方言,指察言觀色)。以前有司機在統計下車人數時,問了句「腫瘤有幾個?」一位乘客立馬翻了臉,質問他,「什麼叫腫瘤有幾個?不要瞎講!」從那以後,醫院名變成方形小卡片,乘客可以無聲地遞給司機。

買票後,乘客拿到一張卡片,上車時交給司機。
買票後,乘客拿到一張卡片,上車時交給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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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路途伴隨痛楚

車內大多數時間安靜。

「去五官科醫院的人,有的眼睛瞪出來,有的好像盯著你看,有的眼睛一高一低,有的大陰天戴墨鏡。」宗毅總是在快到站時,從後視鏡裡看一眼滿車的外地病人。

張維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段時間,她一天能吐20多次,後來,她又嘗到了天昏地暗的痛楚,胃裡就跟一把鐵勺子在攪拌一樣,因為放療射到了胃。

「一開始我也沒想到要化療這麼多次…。可是後來,一次次地化,一關關地過,居然走過了這麼多路。」她一次次乘坐大巴車,跟隨人流湧向上海,在大醫院靠站,尋找活的機率。

剛剛患病的人中也有衣飾講究、風采過人的,但一、兩個化療打下來之後情形大變,往往粉也不擦了,衣服也隨便一套。

張麗萍與張維一樣,也是乳腺癌。她撐過了五年,她握住大巴車最前排的扶手,有些惆悵,口氣裡摻著懊悔,「照鏡子時完全不一樣了,凹進去了。」

五年前,她做了全乳切除手術,右側乳房「切得乾乾淨淨」。「我生完第二個小孩,花了2萬多元隆胸。」她愛美,1995年紋的眼線殘存在臉上,難以清掉。「我年輕時走路都抬頭挺胸,現在都這樣走。」她說著,把後背拱起,蜷縮在座椅上。

大巴車到站,張麗萍匆匆下了車,埋頭走路,很快融入街邊的人群中。大巴晃晃悠悠繼續前行。

到診/慌到掉落現金

在蕭山工廠打工的王鵬是陪工友來上海看病的。他們先是去了杭州的一家醫院,又去了南京看皮膚病的一個研究所,一年打工攢下的5、6萬很快就要花光了,但還沒查出到底得了什麼病。如果上海的大夫還找不到病因,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根據國家癌症中心發布的數據,中國每天有1萬人被確診為癌症,平均每分鐘七個人。醫院排隊的人群中總有些拖著行李箱的家屬,他們小心翼翼地貼著前面的人,生怕被加塞。有人評價說,醫院與火車站相似,一是大部分是外地人,二是票(號)不好買。

來上海這一趟不容易,他們手裡排了許久的號,在路上開始焦慮,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反覆詢問司機,上海的醫院怎麼樣,「畢竟不是自己生活的地方,…心裡忐忑。」

也許是出於匆忙,大巴車司機撿到最多的是遺落的片子和病歷本,有一次撿到了現金,「這是人家看病的錢」,歸還後,失主送來錦旗。

上海患者腫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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