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8孩風暴的背後… 女人拐賣何時了

當初電影「盲山」上映時,導演李楊曾被批評揭露拐賣婦女家醜的事實。(取材自電影盲山劇照)
當初電影「盲山」上映時,導演李楊曾被批評揭露拐賣婦女家醜的事實。(取材自電影盲山劇照)

「把女人像狗一樣拴著,暴產八子,現實遠比小說來得更殘酷。」過年前夕在中國社群引爆爭議的「徐州八孩」事件,造成輿論沸騰,官方說詞卻避重就輕。

江蘇徐州一名農村婦人「楊某俠」,被丈夫董志民用狗鍊拴在破屋內囚禁,前後生養了八個小孩,影片曝光後旋即引發中國輿論的震驚與憤怒,要求當地政府嚴查背後是否涉及人口拐賣與性侵等犯罪問題。然而徐州豐縣官方的說詞避重就輕,從第一時間的「一切合法無虞」,到後來迫於排山倒海的社會撻伐,日前才終於表示,將對八孩案是否涉嫌犯罪展開調查。

來源:YouTube

抖音揭露 官方慢慢查

還原八孩案被披露的過程:

1月28日,抖音帳號「徐州一修哥」發布短片,揭露一名女子被人用狗鍊拴在破屋內囚禁,前後生養了8個小孩。短片在中國各大社群轉傳,後來這一帳號卻被封禁。

徐州農村婦人「楊某俠」,被丈夫用狗鍊栓在破屋內囚禁,生養八個小孩。(視頻截圖)
徐州農村婦人「楊某俠」,被丈夫用狗鍊栓在破屋內囚禁,生養八個小孩。(視頻截圖)

1月28日晚,徐州市轄下的豐縣縣委宣傳部發出聲明,宣稱8孩母親為「楊某俠」,1998年8月與豐縣歡口鎮民董志民領證結婚,不存在拐賣行為。因患有精神病會攻擊老人、小孩,丈夫才用鐵鍊拴住她。

1月30日,第一份聲明未能平息外界對於人口拐賣質疑,徐州豐縣急發第二份聲明表示,楊女1998年於歡口鎮流浪乞討,被董家人收留,真實身分和本名、原籍待查;當初結婚手續未準確核實身分。

2月7日,官方公布初步調查結果,楊女精神狀況趨於穩定,由於嚴重牙周病導致牙齒脫落,其他健康指標正常。經DNA鑑定,8個孩子確實為楊女和董男所生;另將對於董男是否涉嫌犯罪展開調查,有關情況將適時公布。

徐州八孩案經由社群曝光後,外界質疑楊女是人口拐賣下的受害者,官方急發第一份聲明強調楊女有精神病,在1998年有領證結婚事實,不存在拐賣行為。該份聲明惹來撻伐和批評,直指她作為精神病患者,屬於無結婚行為能力者,根據「民法典」並不能結婚,究竟如何辦下結婚證,且在領證結婚當下行政單位有否準確核實身分,是否涉及行政疏失。

官方後來又發出第2份聲明,表示楊女的真實身分和本名、原籍都待查,且改口楊女是因為流浪才到歡口鎮乞討。

7日深夜發出的第3份聲明則釋出初步調查結果,指楊女曾有一段婚姻,後因生病而由親屬從雲南省昆明市帶到江蘇省東海縣治病,家人期許她可以找個「好人家」嫁了。楊女抵達後卻走失,陪同親屬當下並未報警也未告知其家人。

官方聲明一再地改口,讓民間批評聲浪愈加沸騰,抨擊官方公然說謊、敷衍民意。部分網友則以各種旁證,抽絲剝繭地持續提出更多疑點。

這些網友提出最多的疑點,包括:一、楊女走失卻未被通報,不合常理;二、「一胎化政策」下卻有精神病患者能生下8個孩子,當地官方扮演的角色為何?三、8個孩子中的唯一女孩取名「銀鳳」,是否前有「金鳳」,有否牽涉販嬰集團?

空白十年 恐另有隱情

全案輿論爆發的1月28日,正值過年前,也是冬奧即將開幕之際,豐縣政府連發兩次的「正能量」、「不存在拐賣行為」的官方通報依然壓制不住沸騰民怨,網友的討論裡除了有女性網友出面分享自己、母親或親人差一點被拐賣經歷,也包括對司法制度、警察體系的問責,種種疑問至今仍未得到完整解答:究竟這一位農村母親當初是否如董志民所言,在街上乞討?為何精神失常?為何大部分牙齒都被拔光?她到底經歷了哪些恐怖的事?

對此,有網友將之歸咎於一胎化政策下造成的男女比率嚴重不均問題,因此難以找到對象的農村光棍們部分轉而以非法形式如拐賣女性等,為自己傳宗接代。但亦有網友指出這背後也與「重男輕女」,甚至「不被當人看」的傳統刻板觀念有關──正如楊某俠是被「撿」走的,而且在嚴厲執行一胎化的制度之下,仍被「當成洩慾的生殖機器」生了7個男孩和1個女孩,其中23歲的大兒子與二兒子相差10歲,因此微博網友@淘淘的山茶花也提出質疑:

「第二個孩子開始,幾乎是一兩年就生一個,但大兒子和二兒子之間相差十歲。」

「連生7個男孩的概率是1/128,這空白的十年,有沒有女孩出生?如果有,去哪兒了?」

當中,也有女性網友出面分享自己被拐賣的經歷,相當的拐賣事件發生在熟人之間,而且當女性被賣走之後,大部分皆經歷被反覆強暴和毆打的困境,儘管試圖逃走,但最後仍會被抓回來,然後再經歷一輪毆打,甚至警察或相關單位即便知情也撒手不管。例如,巫山童養媳事件當事人馬泮豔(微博名字@巫山六月雪)控訴自己在2000年12歲時被大伯賣走的慘痛經歷:

「2006年,我18歲的時候,我逃跑成功了,可是我大伯通風報信給買家陳學生,透露我的行蹤給買家,買家找了九男一女把我抓回去,在此過程中,我姊姊多次給派出所打電話求助,當時買家的表哥董澤竹對我姊姊說:妳打電話沒有用,我們來的時候經過派出所扔了2000元人民幣在派出所。」

「盲山」翻版 現實更諷刺

徐州八孩案點出中國貧困農村長期存在人口拐賣問題,不少人將其視作2007年中國電影「盲山」真實翻版,這部電影由李楊在2007年執導,講述一名女大生被拐賣到山區,但因全村都是拐賣幫兇,因此逃脫數次都無果。

這部根據真實案例改編的電影也讓網友不寒而慄,感嘆類似事件仍在中國持續上演,該部電影為了順利在中國上映,還特別剪輯了兩個結局的版本:國外版結局為被拐賣的女主角為保護前來解救自己的父親,而砍死自己的丈夫;中國版結局則為女主角選擇留下孩子,與父親離開。電影畫面最後也補上:「中國公安機關一直嚴厲打擊拐賣婦女的犯罪活動,解救出無數被拐賣的婦女,並將犯罪分子繩之以法。」

徐州八孩案被揭露後,還有網紅全程開著直播,帶著禮物和紅包前往探望8個孩子表示關心。(視頻截圖)
徐州八孩案被揭露後,還有網紅全程開著直播,帶著禮物和紅包前往探望8個孩子表示關心。(視頻截圖)

當初「盲山」上映時,導演李楊曾被批評揭露家醜,然而對比楊某俠事件,令人深感諷刺的現實是,李楊在2015年接受採訪時就曾指出:「盲山」這部電影事實上是已經縮小了現實,「因為比這個慘烈的故事多得多。有的被拐賣的婦女常年不給衣服穿,鎖在一個窯洞裡,就當一個性慾機器。有人激烈反抗,買家又把她再次賣給別人。因為降不住,幾次被轉賣,還有的一家幾個兄弟共用一個女人。」

男女失衡 結構性暴力

紐約時報指出,中共實行一胎化政策下,使得男女比率嚴重失衡,許多家庭為求男孩,會丟棄女嬰或墮胎,女性人口不足,誘發人口販賣。

「南方周刊」前副總編輯長平在「德國之聲」發表評論表示,官方體制縱容了人口販賣的囂張。在任何一個人口買賣重災區,誰家買了媳婦眾人皆知,但是當地官方從來不會主動確認存在拐賣行為,而是積極參與和維護人口拐賣網絡。只有在受害者家人透過所在地警方找上門,或在打擊拐賣婦女活動中,警方才會迫不得已「解救」。

長平認為,官方放任拐賣婦女、兒童,原因在於將女人商品化和工具化,漠視婦女、兒童的基本人權,這是父權專制社會的內在本質。

徐州八孩案被揭露後,當事人董志民竟成了網路紅人,甚至上直播帶貨、受邀為公司或主持人宣傳。董志民老家成為社群打卡熱點。還有網紅全程開著直播,帶著禮物和紅包前往探望8個孩子表示關心。

更有從事裝修的自媒體人前往董志民老家拍攝短片,著手協助改造董志民和8個孩子的老家。有民眾為此在網上留言質問,「還有人記得8個孩子的母親嗎」?

微博上有網友對徐州八孩案的風暴,感嘆社會結構性暴力的問題根本沒解決:「今天我能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上吹著空調喝著冰咖啡,不是我有多優秀多努力,而是純粹因為我運氣好,沒有走在街上被一棍子打暈賣到豐縣,然後被打成精神病,用鐵鍊拴住生八個孩子、像狗一樣活著。就純粹只是因為我運氣好。」

「徐州八孩」的丈夫董志民(左圖),竟成了網路紅人;右圖為被拴著鐵鍊的妻子。(取材自微博)
「徐州八孩」的丈夫董志民(左圖),竟成了網路紅人;右圖為被拴著鐵鍊的妻子。(取材自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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