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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家李振盛 拍下「文化大革命」瞬間

圖為前黑龍江省委書記任仲夷被批鬥的場面。李振盛攝/美國聯繫圖片社提供
圖為前黑龍江省委書記任仲夷被批鬥的場面。李振盛攝/美國聯繫圖片社提供

前中國攝影記者李振盛於1960年代冒死拍下近10萬張「文化大革命」見不得光的照片,密藏近40年後,在美向全世界公開。近日他在紐約逝世,引起各界關注。李振盛為歷史留下珍貴實錄,他曾說,他的使命是讓他的同胞們記住中國現代史上最動盪的一段時期。

當紅衛兵喊造反

BBC報導,1966年5月,時任中共中央委員會主席的毛澤東與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發動了一場席捲全國的長達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官方鼓勵人們互相批鬥、抄家甚至親屬間互相告密。數以萬計的人士受到迫害,中國經濟陷入嚴重停滯。在這場浩劫中,無數文物也遭到了蹂躪和不可逆的毀滅。

跟當時的中國人民一樣,文革初期的李振盛十分興奮,他也無上崇拜著毛澤東。李振盛此前在接受BBC訪問時說:「毛主席說,這樣的文化大革命每隔七、八年來一次。我當年20多歲,跟其他年輕人一樣,都覺得十分幸運,因為這輩子能經歷好幾次這樣的大革命。」公開資料顯示,李振盛當時是黑龍江日報攝影記者。

那是一個瘋狂的紅衛兵之夏。由於毛澤東稱,「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柢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因此,紅衛兵都自稱「造反派」。紅衛兵之間分有不同的派別,每一派都想證明自己是最革命的造反派。

作為一名扛著相機的攝影記者,在造反大會上拍照會顯得格外顯眼。經常有紅衛兵質問李振盛是做什麼的,李振盛說:「如果掏出記者證,他們會說你是『黑省委派來的黑探子』,拍照片給黑省委秋後算帳用,輕者扯出膠捲曝光,重者砸毀或沒收相機」。

李振盛透露,在當時,一些佩戴紅衛兵袖標的人能夠自由拍照片,因此他決定要得到一個紅袖標。1966年8月28日,他組織報社的幾名同事成立了一個造反組織,取名「紅色青年戰鬥隊」,並去大街上印了帶有「紅衛兵」字樣的袖標。

李振盛告訴BBC,文革期間,他拍了近10萬張底片,大部分是為了報紙需要而拍的照片,他在當時稱之為「有用的照片」,但他也拍了許多不可能見報的照片,他稱之為「沒用的照片」。這些「沒用的照片」都被他暗藏了起來,組成了後來出版的攝影集。

在那個瘋狂的年代,紅衛兵可以去北京免費乘火車,並享有免費的食宿。「他們身著綠軍裝,臂戴紅袖章,手持紅寶書,在天安門廣場上跳起忠字舞,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和『東方紅』,有時為了見上『偉大領袖』一面,一等就是數個星期,」李振盛回憶道,「我意識到,必須將這個動亂的時代記錄下來,我並不真正知道我正在做的事情是為了革命,還是為了自己,或是為了將來。」

為毛澤東像修圖

在這期間,李振盛承認,他也會修改照片。

李振盛曾經拍攝過一張「五七」戰士與貧農老大娘學「毛選」的照片,背景牆上有一張毛主席像,但背景虛化了。由於當時凡是毛主席像模糊的照片是不允許見報的,李振盛就將原圖做了一些處理,換上了清晰的毛主席像。

此外,他也需要將被擋住的標語口號全都在照片上顯示出來,或者在群眾喊「毛主席萬歲」時高舉的拳頭看上去像是打到毛澤東臉上時,用繪畫技法把拳頭修掉。

李振盛還說:「當我沒有在拍照片時,如果群眾在高呼口號,我也跟著高呼。如果每個人都舉起拳頭,我也舉起拳頭。群眾的革命熱情高漲,如果你不隨大流,他們很可能會認為你不夠革命。」

批鬥者變被批鬥

作為一名紅衛兵,李振盛在報社內部也加入了批鬥運動。報社內部的批鬥大會,一般有300多人,最多能達400多人。

「最倒楣的就是總編輯,報社內每成立一個組織,就要把他拉出來批判一番。差別是,有的是極左,他就要受罪,有的看上去惡狠狠的,但其實是講人道、講人性的,有的還動手打他,我們從來沒打過人,但當時的那種革命激情必須表達出來。」李振盛說。

李振盛說:「群眾在面對這些人時,有個人感情的好惡,那些平時官僚的、擺譜的,就被鬥得很凶,有一個從蘇聯回來的副總編,喜歡喝酸奶,他教廚師怎麼做,我們就批判他是修正主義分子,把好好的奶做成酸的伺候他。」

被批鬥後,有的人會被打倒,就會被關牛棚。牛棚不是真正的關牛的棚子,而是因為被打倒的人被統稱為「牛鬼蛇神」,牛棚可以在任何地方開設,可以是教室、禮堂、地下室,也可以是封閉的農場。

李振盛說,一旦被關牛棚,就不許回家,有的一關好幾年,有些脆弱的人就直接自殺了。

然而,1968年4月以後,政治鬥爭的風向突變,李振盛也在文革中被以「建立獨立王國試圖主宰報社」的名義打倒。隔年5月,李振盛被發配到柳河五七幹校勞動改造。

「我是造反派成員,但我沒有打過任何人,反而是被別人打了,我也沒有抄過別人的家,但最終自己的家卻被抄了。」李振盛說:「我這一生接觸的兩個女性,一個是初戀女友的媽媽不堪被無端定成『地主婆』自殺了,一個是我妻子的爸爸受迫害也自殺了。你說我還能激情地去革命嗎?」

底片藏地板40年

李振盛稱,早在被打倒之前,他就開始將「負面」的底片從報社轉移到家中,他在書桌底下的木地板上鋸開了一個雜誌大小的洞口,每天下班回到家裡開始在牆角鋸木地板,妻子則在窗口為他放風。

1972年,李振盛從五七幹校回到哈爾濱,此時,造反集會、批鬥會戴高帽的場景已經不再了,大街上也沒有了遊行集會的聲浪。那些被藏好的照片,也依舊在地板下安靜地待著。

李振盛回憶道,「儘管政治風向可能已經改變,人們的內心並不可能完全恢復。在報社舉行爬坡會議之後,大家又變得友好起來,但這只是一部分表象,原來的對手之間,甚至盟友之間的恩怨情仇仍然持續存在,甚至延續到他們之間的子女。一直到文革結束,人們仍然不能完全互相信任。」

中央社報導,直到1996年,李振盛才陸續將照片底片帶到美國。

他將這些密藏了近40年照片集結成「紅色新聞兵」一書,於2003年出版,並以英、法、德、義、西、日等六種語言發行,但中文版一直沒有面世。2018年,香港中文大學出版了該書的繁體中文版。

據報導,2003年時,就有中國的出版社想發行這些照片,但未獲審查單位批准。不過,在四川卻有一座李振盛攝影博物館,就位於私人的建川博物館聚落內。

自2003年以來,這些照片已在60多個國家展出。李振盛也在2013年獲得美國攝影大獎露西獎(Lucie Awards)的紀實攝影傑出成就獎。

李振盛曾在台灣一場講座上分享文革期間記錄下的歷史,並稱期待悲劇不再重演。他說,歷史總有光明與黑暗,透過這些「沒有用的照片」,才能完整還原文革。

攝影 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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