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之眼】對美出口超越大陸?台灣「入美」卻未「脫中」

台灣出口市場重心雖已調整,兩岸既有的生產分工與經貿依存卻未出現根本性轉折。聯合報系資料照
台灣出口市場重心雖已調整,兩岸既有的生產分工與經貿依存卻未出現根本性轉折。聯合報系資料照

二○二六年前八月,台灣對美出口一千八百○三點二億美元,年增百分之五十三點九,占總出口百分之三十一點四;對中國大陸及香港出口一三九四點七億美元,年增百分之二十八點三,占總出口百分之二十四點三。對美出口已超過中國大陸及香港逾四百億美元,顯示出口市場重心正加速移動,這是否意味台灣經貿正「脫中入美」?

事實上,出口市場轉移與產業鏈脫鉤並非同一概念。海關統計主要呈現貨物的跨境流向,至於產品在全球價值鏈中的零組件來源、製程分布與附加價值歸屬,則難從最終出口數字辨識。對美出口比重上升,只能說明最終需求市場發生變化,不能直接推論中國大陸已退出台灣的生產網路。

歐美經驗顯示,即使政府投入大量政策資源,仍難在短期內與中國大陸全面脫鉤。美國自二○一八年發動關稅戰,陸續擴大出口管制、投資審查及原產地查核。二○二六年前七月,美中貨品貿易仍達二二一五點六億美元,占美國貨品貿易總額百分之六點三;美國自中國大陸進口一五六三點九億美元,對中國大陸出口六五一點七億美元,中國大陸對美順差九一二點二億美元。關稅與管制雖改變採購來源及企業布局,卻未消除美國市場對中國大陸商品的需求。

歐盟情況更為明顯。二○二五年,歐盟自中國大陸進口五五九四億歐元,占域外進口百分之二十二點三;對中國大陸出口一九九六億歐元,占域外出口百分之七點六;雙邊貨品貿易合計七千五百九十億歐元,中國大陸順差三五九八億歐元。因此,歐盟所稱的「去風險化,而非脫鉤」,主要是透過分散關鍵原料來源、加強敏感技術管制,以及降低重要產業依賴來控制風險,同時保留一般商品貿易與投資往來。

全面脫鉤之所以困難,在於既有產業分工經過長期發展,各生產環節早已高度連結。中國大陸在電子零組件、機械設備、化學材料、電池及稀土加工等領域,擁有完整且密集的產業聚落。跨國企業雖可在墨西哥、東南亞或印度增設產能,但供應商、製程、工程人才與物流等配套,很難隨單一工廠同步移轉。若要重新建立整套生產體系,不僅耗費時間,成本也將反映在產品價格上,最終由企業與消費者共同承擔。

相較於歐美,兩岸地理鄰近,加上三十多年投資與產業分工,已形成涵蓋原材料、零組件、機械設備、組裝製造及銷售服務的跨境生產體系。

二○二六年前八月,台灣與中國大陸及香港的雙向貿易額約二二三二點五億美元,仍略高於台美的二一九九億美元。進一步觀察產品結構,台灣對美出口以資通訊與視聽產品為主,金額達一四五二點五億美元,占百分之八十點六,主要受AI伺服器及相關設備需求帶動;對中國大陸及香港出口則以電子零組件為主,金額達九六六點一億美元,占百分之六十九點三,並較上年同期成長百分之三十六點二。

這顯示,美國主要承接AI伺服器等終端設備,中國大陸仍是半導體與電子中間財的重要市場。對中國大陸及香港出口占比下降,主要反映對美出口成長速度更快,並不代表兩岸貿易與產業連結同步萎縮。

美中競爭下,台商依不同市場調整產能:供應美國的產線移向台灣、東南亞、印度或墨西哥,中國大陸據點則轉以服務當地及非美市場。不過,原料、零組件與部分製程仍依賴中國大陸供應鏈。產能布局的改變,尚未同步改變既有的採購與生產關係。隨著中國大陸加快國產替代,部分台灣零組件與設備也將面臨替代壓力,影響程度則依產業與技術層次而異。

因此,對美出口超越中國大陸及香港,確實改變了台灣出口版圖,卻不足以證明台灣已經「脫中入美」。出口目的地反映市場需求,供應鏈則牽涉投資、生產、採購與技術分工,兩者調整的速度並不一致。歐美擁有更大的市場與更多政策工具,迄今仍難與中國大陸全面斷鏈;兩岸產業連結更為緊密,出口市場占比的變化,自然更不足以改變長期形成的相互依存關係。

較符合現況的判斷是,台灣出口市場重心雖已調整,兩岸既有的生產分工與經貿依存卻未出現根本性轉折。換言之,台灣或許正在加速「入美」,卻未因此「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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