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眾竹皆活 消失的轎篙竹-阿里山竹林墳場之謎

聯合報影音專題「眾竹皆活，消失的轎篙竹-阿里山竹林墳場」深入阿里山轎篙竹的產地，試圖釐清這片超過五千公頃的枯竹災情背後，至今尚未解開的謎團。為何枯黃竹子從高海拔先開始，再逐步往下蔓延？當2020年大旱之後，轎篙竹如果是被氣候變遷的暖化跟乾旱給渴死，那隔年梅雨量突破以往，來到1380毫米，豐沛雨水讓阿里山「眾竹皆活」，為何唯獨轎篙竹沒有復活？加上有些竹的地下莖未死，理論上仍有一線生機，但新生竹稈竟然同時出現大量開花，竹子開花等於死訊將至，也就是說，竹剛長出來就邁向死亡，更讓研究人員難以找到完美的解答。當乾旱、暖化、竹齡老化等假說，都只能解釋部分現象，達邦部落的族人又該如何在等待答案的同時，透過林下經濟，找到重新站起來的方式？

縣道169沿線的阿里山區，隨處可見枯黃倒塌的竹子橫在路面上空，若不注意高度，車輛恐遭到竹子直接留下痕跡。原本茂密覆蓋山稜的竹林，從直立轉為歪斜，部分壓倒路旁電線杆，達邦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莊有為帶採訪團隊走入曾是採筍核心地帶，竹林呈現大規模枯黃現象，被當地人稱為「竹林墳場」，根據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統計，阿里山區約有八到九成以上的竹林受到影響，受害面積超過五千公頃。

轎篙竹又稱石竹筍，屬於台灣特有種，主要分布在中南部中低海拔山區，阿里山區是其中最知名的產地。產季為每年4月至6月，纖維柔軟、口感細緻，曾是嘉義縣阿里山鄉達邦部落主要的經濟來源，莊有為表示，部落約九成人口過去都以割筍為主要收入來源。

莊有為回憶，大規模枯黃現象最早出現在2020年，但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枯黃並非從海拔約900公尺的達邦村開始，而是從海拔更高的區域先出現異狀，再逐漸往下擴散。莊有為說道「當時割筍割得好好的，但抬頭一看，發現竹林開始枯黃了，就知道差不多了，可能明年就換我。」

台大地理環境資源學系教授黃倬英團隊長期在阿里山架設氣象觀測儀器，主要研究對象是山地雲霧帶上移的現象，以及對阿里山茶風味的影響。近來，團隊也運用長期的衛星影像，藉由進階影像分析的技術，觀察到竹林的變化。團隊初步判斷，可能是因為氣候暖化以及地區性旱季拉長這些環境逆境造成水分與病害壓力、碳平衡失調，進而加速竹子開花與死亡。

找出氣象資料，2020年上半年累積雨量僅610毫米，遠低於過去三十年平均約900毫米的水準，的確是逢大旱，與農民口中竹林開始枯黃的時間點吻合。不過，隔年(2021年)梅雨季雨量達1380毫米，創下新高,阿里山區整體植被恢復良好，甚至包括桂竹、孟宗竹等等，依然生機盎然，唯獨轎篙竹沒有隨之恢復生長。黃倬英也表示，確切原因未經生理分析，仍舊不敢斷言，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以鄒族傳統領域達邦、特富野來說，竹子的採收是該地區最大的產業，更勝過高山茶與咖啡，竹子的群體死亡對當地人民的社會、經濟層面有很大的影響。

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副研究員龔冠寧長期觀察阿里山的竹林變化，他認為，乾旱可能是這幾年竹林生長弱化的原因之一，「但這種枯黃就只有針對在石竹上面而已。」所以，單一氣候因素或族人一度懷疑的槭葉病，都難以完全解釋這波枯死。他也觀察到，枯黃死亡的只是地上部分，因為竹類只要地下莖還活著，就有生命力，竹筍或竹稈仍有機會重新萌發。現場也可見部分顏色偏綠、推估二至三年生的新竹稈。

另外一個讓他難以理解的異常現象是，許多竹林末端已開始大量開花，這個警訊更嚴重，因為竹子開花是植株邁向生命終點的重要生理徵兆，轎篙竹近年大量且頻繁開花，讓他聯想到同類群的國外案例，因為日本淡竹近年也出現大規模開花然後死亡的現象，而它的生長週期約60至120年，他以植物學角度橫向思考，台灣的轎篙竹是否也同樣老了？

但無法完整解答的是，台灣轎篙竹在1906年發表命名時，當時模式標本並未記錄開花或結果的枝條，因此難以確認上一次完整生命週期發生的時間，自然難以斷定，轎篙竹是否已進入自然老化的生命末期。龔冠寧坦言，每次上山找樣區，都是各種腦力激盪，思考每個可能的原因，來回檢視邏輯是否通順。如果說是乾旱？那其他竹沒有問題，要歸咎生命長短？但沒有明確證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枯黃現象的確從高海拔一路往下，但依舊無法確認是哪個因子先觸發這機制的關鍵要素，是開花導致植株走向死亡，還是乾旱先造成生長弱化、進而誘發開花，「這個不曉得,我們不曉得就在這裡。」

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嘉義副分署長魏郁軒表示，現階段較傾向認為是氣候變遷加劇下，竹林老化與病害交互作用所造成的複合型竹林健康問題，而非單一病蟲害事件，進而導致竹林大規模衰退與死亡。未來仍需透過持續監測及研究，進一步釐清各項因素間的關聯性及影響程度。魏郁軒也說，從2025年開始，國有林地辦理約10公頃竹林更新作業，透過適度伐除老竹、改善竹林環境等方式促進復育。目前部分區域已觀察到新竹萌發情形，但仍有部分林地尚未恢復。

面對竹林枯死造成的收入缺口，部分族人則發展段木香菇栽培等林下經濟。族人莊健原本來以割筍為主要工作，近來轉為監測菇寮溫濕度，觀察菌絲生長狀況。目前試驗中的香菇共有五個品種，部分品種因氣候不適應而未能順利出菇，但他仍在篩選適合當地氣候的品種，並搭配蔬菜等短期作物，作為竹筍收入減少後的替代方案。

而黃倬英也提醒，還是得把轎篙竹枯黃現象當作警訊，「會不會是告訴我們未來的三年、五年，在阿里山區、甚至會有更大規模的相同的情形，但在不同物種會發生？對在地農民又會造成甚麼樣的影響？如果有，是不是得先做調整？」他也說，竹林枯死，對能量循環、水循環都會有影響，是否產生疊加效應？甚至對森林生態系統產生危害，這都應該持續投入心力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