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警告「三年做不好就換人」 廖俊智四字總結中研院院長十年心路

中研院院長廖俊智魔術師般在手中變出一個馬克杯。杯面第一行寫著「雄心善智」四個字、第二行是英文版「Ambition & Wisdom for Humanity」，更下面是「廖三條」的英文版。廖俊智在卸任前自己設計了這個馬克杯，送給一起工作十年的中研院同事。從接下中研院院長開始，「雄心善智」一直是廖俊智的目標與挑戰，以及他最想留給中研院的價值。

這是卸任倒數計時兩周的時刻，院長辦公室幾乎清空，但會議桌前的白板還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上頭是中文版的「廖三條」、底下則是科學家方程式演算。廖俊智當院長這十年，這裡每天開兩種會。他一早先跟同仁討論院務、接著跟學生討論研究計畫。「這十年我一邊做院長、一邊做研究。」卸任後他只是搬回研究室，擔任生物化學研究所的特聘研究員。

廖俊智2016年上任時，正是中研院士氣最低落的時刻。浩鼎案、院長遴選程序鬧得風風雨雨，中研院面臨嚴重的信任危機。定居美國30多年的廖俊智，在充滿危機的關鍵時刻決定「家裡有事、回來幫忙」，在沒人看好的壓力下接下院長大位。上任後兩周廖俊智首次主持院士會議，他透露，一位資深院士提議「給他三年時間，做不好就換人」，但到了兩年後的下屆院士會議，他給廖俊智「A+」。

廖俊智回台，第一個要「拆彈」的就是浩鼎案引發的技轉利益衝突。「台灣學術圈很小，但我從外面回來沒有包袱。」他迅速組成專案小組、派人到美國蒐集相關規範，成立法制處建立技轉的明確機制，「要讓大家相信中研院，就必須開誠布公。」

浩鼎案引發的風波平息之後，廖俊智召開會議，花了一整天跟團隊討論中研院方向、字斟句酌寫下同事口中的「廖三條」—成就全球頂尖研究、善盡社會關鍵責任、延攬培育卓越人才，「寫完我們才發現，這跟中研院組織法的精神一模一樣」。

廖俊智的十年任期，中研院成立南部院區、關鍵議題中心、推動去碳燃氫技術與量子電腦研發；進行「人事三箭」改革，用更靈活的制度延攬培育人才。這麼多「政績」，但廖俊智念茲在茲、最關鍵也最重要的改革始終是「改變研究風氣」，「制度的建立比較容易、改變人的想法才是最困難的」。

台灣人很優秀，但學術成就為什麼比較弱？有雄心和智慧的人，為什麼都離開學術圈跑去賺錢了？做很好的研究，但能不能對人類的幸福有所助益？升等審查可不可以不要只看論文數量？廖俊智對台灣研究風氣觀察入微，提出「雄心善智」，翻成英文「Ambition & Wisdom for Humanity」更容易理解—期許中研院人擁有「為人類帶來幸福的雄心與智慧」。他感嘆，這十年研究風氣已經改變，但改變的不夠快，也還沒能達到他想要的目標，這是他任內最大的遺憾。

訪題中問了廖俊智一題：想給下任院長陳建仁的一句話。本以為謹慎的他不會答，沒想到答得認真且充滿哲理：「我們這個位置，身邊會有很多人；但是我們最應該聽的不是身邊人講的話，而是他們沒跟我們講的話。」他進一步解釋，同溫層沒講、不敢講的話，「才是最需要了解的。」

離開「身邊有很多人」的院長位置，廖俊智回到相對清冷的研究室。問他卸任後最想做甚麼？答案他早早想好：「專注研究，還有拉小提琴。」廖俊智小時候學過小提琴，疫情時協助同仁執行一個計劃需要拉小提琴，意外找回童年的琴緣。

這天他應我們的要求，從家中帶來小提琴演奏一曲。他選的曲子是電影「女人香」的探戈樂曲，起伏跌宕的旋律在空曠的辦公室中迴盪，廖俊智始終保持優雅姿態、穩穩拉著弓弦，一如他這十年的堅持。「卸任後我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在院士會議的晚宴上拉小提琴。」首次以純院士身分參加院士會議的廖俊智，將以小提琴家的身分登場，面對另一個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