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綠金」成棘手產業 嘉義中埔閒置檳榔園正華麗轉身 改造新森林

「檳榔是夕陽產業了啦，吃的人口越來越少了。現在年輕人沒有在吃，銷售量就好不起來。」50多歲的李正明，手持5公尺長的伸縮桿在林間輕輕比劃。沒幾下，成串檳榔掉下，他仔細觀察，檳榔果實是否夠飽滿，還是授粉不完全？對農民來說，檳榔屬於粗放農業，除了鋤草噴藥之外，多數時間屬於放養狀態。

若稍微站上嘉義中埔郊山的制高點，放眼所及的低海拔林地，幾乎皆以檳榔為主，2025年檳榔種植面積是3717公頃，中埔依然是全台第一。李正明曾趕上台灣檳榔熱的浪潮，這幾甲地的綠金，養活他一家三代，但檳榔屬於第一級致癌物，政府多次示警，檳榔是公衛的棘手議題，不過若要李正明放棄廢園，他倒是搖搖頭，「就算價格沒以前好，只剩四分之一左右，但畢竟還能收成，就加減做」。

政府對於檳榔的政策向來屬於不鼓勵、不輔導、不禁止，衛福部已於 2024 年底預告《檳榔健康危害防制法》草案，準備透過法制化來限制銷售管道、禁止未成年人及孕婦嚼食，並禁止在特定場所嚼食，但尚未上路。政府從2014年起大力推動廢園轉作，全台目前總面積是3.6萬公頃，比起初始時的4.5萬公頃，減少約20%左右。但早年可以靠著取締國有林地占耕與超限利用，將廢園面積一度衝高，目前大多是農民的私有地，近三年平均廢園面積約172公頃，輔導難度顯然增加。農糧署雜糧特作組長莊岳峰表示，種植檳榔大多以老農為主，若要他們轉換去學種新作物，老農擔心收入會中斷之外，也憂慮無法跟產銷搭上線。

為了突破瓶頸，農糧署在115年度強化了精準輔導，針對油茶、咖啡、可可等作物，由專家團隊實地診斷，試圖解決土壤地力不足及新植成活率不穩定的問題。以油茶為例，透過標準化栽培，成活率已提升至85%以上。莊岳峰指出，除了產銷連結，現在也納入「造林」選項，配合國土保育。

真心堡農場創辦人陳錫卿也曾是檳榔產業鏈上的一環，他是產地批發商，他的兄姊則經營消費地批發商，陳錫卿回憶，當年爸爸為了養育五個子女，曾經燒山，種過香蕉、柳丁，後來選擇種檳榔。陳錫卿表示，促使他不再種檳榔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他觀察到檳榔產值逐年下滑，他也坦承，「種檳榔的確可以賺到錢，但被認為是社會上的毒瘤，我同時在推動環保，這對我來說很衝突」。

陳錫卿決定，要把上一代魔改成檳榔的山頭，恢復森林的樣貌，21年前的他，選擇讓山成為人為干預最少的自然生態林，經過這些年，有咖啡、仙桃、波羅蜜等各式植物之外，森林也成為許多動物選擇前來覓食之處，他笑著說，「現在山豬比以前多，牠們幾乎是住回來了」。

但他也觀察到，中埔目前因為老農逐步凋零，廢棄檳榔園比率正逐漸升高。但廢棄不種，不等於會自然成林。

走進荒廢的檳榔園，植物盲或許只能辨認出滿眼的綠色──翠綠、鮮綠、各種稀奇古怪的綠。但在林業專家眼中，這片生氣勃勃的山林，卻潛藏著另一種危機。「你如果不處理，下面不會長樹。」植物科普作家「胖胖樹」王瑞閔指著眼前的林地表示，小花蔓澤蘭等外來入侵種正悄悄蔓延，若缺乏適當的撫育管理，任其荒廢，不僅生態難以回復，最終更是了無生機。

王瑞閔長期關注嘉義中埔一帶的閒置檳榔園。在他眼中，這片土地危機與潛力並存，他提出了中埔鄉閒置檳榔園造林計畫希望能透過砍伐檳榔樹，重新造林，增加國產木材自給率，也為低海拔山地找回過往的森林樣貌。

行動在二月底已經開始。超過十公尺高的檳榔樹幹應聲倒下，一棵接著一棵。由於單株重量可破百公斤，砍伐過程必須嚴格控制倒向，確保人員安全。倒下的檳榔樹從致癌物，成為白蟻的食物，白蟻則吸引穿山甲前來覓食。王瑞閔跟陳錫卿等七人，一方面成立林業合作社。另一方面，王瑞閔自己用林業公司先整合超過三十公頃閒置檳榔園，申請林保署林業多元輔導計畫，期滿六年就能領取50萬，再靠林木成材，賣掉獲取收入。也就是說，透過整合閒置檳榔園，讓有意願的人有機會獲得林業專業的協助。

首波預計種植的樹種涵蓋青剛櫟、相思樹、杜英、楓香等。「開始他一定看不到，他就覺得這片檳榔不見了，」王瑞閔說，「但你過了三年之後，樹長起來了，效果就會出來。」

在王瑞閔的熱帶溫室裡，一株株魚腥草幼苗被輕輕呵護在掌心，混入土壤與石頭，捏成一個個小球，這是造林首波林下植物的主角。「就我野外調查的經驗，應該會活得很好，而且它本來就是低海拔物種。」王瑞閔說，加上它是清冠一號的原料之一，需求量高，兼具生態與經濟價值。

王瑞閔表示，若能改造中埔約一成的檳榔園，就能多出三百七十公頃的新森林，進一步擴大自然碳匯，還能協助企業取得國家的ESG相關認證，同步支持檳榔廢耕與地方創生，王瑞閔心中更長遠的目標依然還是，打造一座保存兩千種熱帶雨林的植物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