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聽河之耳 飛入壩旁聽診堰塞湖 沿河谷布點 掌握崩塌溢流預警時序

距離九月底的光復洪災，剛屆滿三個月，根據林保署數據顯示，截至十二月中，馬太鞍溪堰塞湖水量約28萬立方公尺，相較最大蓄水量的9100萬方，只有原來的0.3%，但是否藉此解除危機?上游左岸仍有約1億方土砂堆置於坡面，只要地震或豪雨，隨時有可能阻塞河道，有再次形成堰塞湖的可能。

繼上則「長高的河」著重於馬太鞍溪下游河道氾濫、疏濬困境之後，聯合報影音專題「聽河之耳-飛入壩旁聽診堰塞湖」，鏡頭追蹤陽明交大趙韋安與台科大楊哲銘等學者，所組成的微地動監測與調查團隊，沿著河谷，一路從馬太鞍溪下游離橋最近的北岸測站，深入中海拔森林的中游測站，然後持續向上挺進壩體旁，紀錄測站如何偵測崩塌產生的地動訊號，抓出即時水位高低。尤其在12月7日，團隊趁著雲霧來襲前的空檔，緊急在陡峭南岸坡面，完成壩體旁的上游測站，也讓「微地動潰決洪水預警系統」更立體。

「我們剛剛換電池，因為一直走動，所以訊號整個跳上去，它非常敏感。」陽明交通大學土木工程系副教授趙韋安指著手機螢幕上跳動的訊號表示，微地動不受天候影響，可以靠太陽能電力，24小時運作不間斷。趙韋安解釋，深埋在泥土一公尺以上的感測線，連接地震儀，像是躲在土壤下的耳朵，能聽見自然界甚至人為的細微震動。他指出，「先前下游的北岸測站，甚至能透過訊號，辨別河道疏峻工程人員的上下班時間，因為晚上9點到清晨5點人為活動停止，訊號全停。」

環顧馬太鞍溪的中游測站，位於光復林道19k，海拔約1250公尺，幾無人車通行，反而成為設置微地動站的良好位置。楊哲銘解釋，光復林道測站主要傾聽的是中上游集水區的流況，也能從訊號，判斷堰塞湖生成的過程，楊哲銘指出，當山體崩下來形成了天然壩，水被塞住，這時候訊號就會下降，原本的水流訊號會完全消失。楊哲銘解釋，這段「靜音期」往往預示著水位正在累積，等到幾個小時或半天後水滿溢流，訊號能量就會突然增強、提高。

這套系統也在光復洪災時，成功爭取到約20分鐘的避難時間。當時靠設置在馬太鞍溪橋以北約三公里的測站。9月23日下午2點54分，觀測到劇烈跳動的訊號，顯示洪水前緣正往下游測站前進，3點12分，微地動訊號跳出黑色尖點，代表洪峰正經過。下午3點20分，馬太鞍溪橋被沖毀，水位計訊號中斷，趙韋安表示，透過多重的監測工具，等於同步觀測溢流水況，為下游保全區佈下警戒線。

趙韋安長期研究山崩預警與前兆，多次獲得國科會補助，才得以將研究量能，落實在社會亟需防災的關鍵一刻。然而，有了中下游測站，他也想補齊上游測站，目的是靠訊號就可以觀測未來何時崩塌、何時蓄水、何時溢流等時間變化，讓預警更完善。

由於步行來回需耗時10天，團隊最終由空勤直升機支援。但任務過程曲折，11月20日與12月3日，分別因天候不佳取消，直到12月7日，終於在冷氣團來襲前，出現短暫的天氣窗口。四名微地動團員在清晨7點45分，飛抵堰塞湖南岸坡面，架設微地動儀。

趙韋安表示，為了避免直升機在迷霧中找不到平台，他們甚至準備了過夜包，「預估如果今天真的在上面過夜，大概明天早上8點空勤才會接我們。」最終，團隊在面對堰塞湖約1.5公里、既有通訊訊號又不會受崩塌影響的稜線上，成功架設儀器。

雖然監測顯示堰塞湖蓄水量轉小，但山區土石早已鬆動。團隊成員甚至不需要透過地震儀，光憑雙耳就能清晰聽到周遭傳來陣陣崩塌的巨響。

陽明交大防災與水環境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李國維表示，這跟團隊這一陣子的觀察結果非常類似，「這個天然壩它仍然很不穩定，很有可能再次發生崩塌，進而阻塞河道、重新形成堰塞湖。」台科大營建工程系副教授楊哲銘進一步解釋，水的侵蝕力持續在掏刷坡腳，當兩側坡腳被掏刷到極限，就會失穩往下崩，「崩了之後上面還有量體，就還會再繼續崩，這是一個連鎖反應。」

據統計，崩塌區與中游河道的土砂合計量高達2.6億方。一旦雨季來臨，這龐大的土砂往下游移動，將重複「河床淤高、溪水漫淹」的災難循環。林保署集水區組長劉忠憲坦言：「我們沒辦法完全控制、抑制這些土砂再流出來。」目前的策略是試著做「調節」，控制土砂下移的量與速度。

為此，林保署正著手從下游打一條長達13公里的施工便道，預計2026年6月完工。劉忠憲指出，這條便道與馬太鞍溪河道保有一定的高度，「它不會受到汛期或水流沖刷的影響，我們希望透過這條路，能更及時地進行處理與清淤，減少對下游居民的災害危害。」

此外，林保署利用履帶式挖土機能夠直接行走於溪床的特性，12月3日已經啟程。劉忠憲解釋，嘗試前進到壩體，甚至到達壩頂，目前還在做一些努力。目的是要搶在秋冬非汛期的黃金時間，針對壩體進行緊急降挖與流水排放。

除了現場監測，水土保持學系終身特聘教授陳樹群也試圖透過實驗，破解「潰決過程」的科學細節。陳樹群指出，目前最關鍵的挑戰在於蒐集土壤的粒徑分布，藉此重新模擬當初的溢流過程。他直言，過去上游最關鍵的潰決瞬間，在監測畫面上是一片空白，而目前的數值分析大多簡化假設它是「瞬間潰決」。

「它的潰決，絕對不可能是瞬間潰決，一定是有個歷程。」陳樹群解釋。為了找回這段消失的歷程，研究團隊計畫在惠蓀林場的蘭島溪，依照五十分之一的比例，重塑一個馬太鞍溪堰塞湖模型，並透過實際放水讓它潰決。透過實體模擬實驗，陳樹群希望能精準掌握水流如何撕裂壩體，補足防災判斷中最重要的科學拼圖。陳樹群說，「透過實驗以及數據，希望彌補一些缺乏的資料，也能補足不論是在政府決策、學術上的瞭解，或者下游居民居安思危的整體性感受，提供一些判斷的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