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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土地正義/唐佐欣:我的大觀社運課

2019-04-21 16:46聯合報 記者陳熙文╱即時報導

因為人手不足,唐佐欣加入大觀自救會後,很快就變成拿麥克風的人(圖/唐佐欣提供)
因為人手不足,唐佐欣加入大觀自救會後,很快就變成拿麥克風的人(圖/唐佐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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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在釋迦摩尼佛轉世為悉達多前,曾投胎王室後代,名叫大悲。大悲王子排行老三,一日與哥哥同遊森林,碰上一隻快餓死的老虎。他慈悲為懷,決定捨身餵虎,見餓虎無力吃他,甚至拿乾竹刺頸出血,以便餓虎舔食,直至血乾肉盡。「是時,大地震動。日無精光,如有覆蔽」天地為之動容。

王子犧牲之舉感動上天。只是,從來沒有人問過,如果老虎隔天還是餓死了,那王子捨命豈非徒勞一場?

有家的人 不懂無家的心情

今年3月15日凌晨,歷經9個小時徹夜協商,大觀社區居民最終與退輔會達成共識,在退輔會答應緩拆三個月之下,大觀社區短暫避免強拆,21戶居民也簽下六點協議,同意搬遷。

大觀社區協調會落幕迄今一個月。「不滿,但能夠怎麼辦?我們沒有籌碼可以翻桌」唐佐欣說,退輔會副主委李文忠當時說,居民要不簽就不簽,他就執行(拆除),「每個居民都以為不簽會害到別人,如果破局了,強制執行費怎麼辦?有5、6百萬(元),誰負擔的起? 那是很屈辱的在簽。」

「協調會結束,他們還笑成一團,可能覺得這件事很完美的解決了」唐佐欣忿忿不平地說。「我後來聽到(居民)周湘萍跟我講說:她真的很恨!恨那些開著車,可以回到自己家的人,根本不會懂家要沒了的心情。」沮喪、不甘,在居民嘴裡淹成苦澀。而對於今年22歲的唐佐欣來說,恐怕是青春最沈重的一課。

成為拿麥克風的人

2017年4月10日,退輔會針對4戶同意拆除的點交戶進行拆除作業,但自救會認為,同意戶和不同意戶的房屋比鄰、共用牆面,動工很有可能造成損害,雙方爆發衝突。就讀台大社會系的唐佐欣手持相機記錄。

她加入抗爭沒有很複雜的理由,「覺得他們弱勢,很可憐,政府不應該這樣對待他們,如果我有力量,就盡力幫忙。」唐佐欣慢慢躋身前線抗爭一員,成為拿麥克風的人。

「(警察)每次下令要清除的時候,我都會想憑什麼擋我拍照,憑什麼清除,憑什麼逮捕?在學校都會覺得可以講道理啊!你可以跟老師講道理、跟機關講道理,你有自信不會遇到一個流氓,可是在現場, 他們就是要把你帶走,排除抗爭。」

可是這不是華光、大埔 只是大觀

「事實是就算我們衝成那個樣子,沒有人聽過大觀」她說。這一個堪稱民進黨上台後抗爭最激烈的社會運動-佔領過退輔會、突襲過行政院長座車、到院長官邸潑漆,甚至直搗總統公開行程陳情。最後大觀還是大觀。

妳在當社工嗎?

缺乏社會關注度,抗爭無論前線、後勤的工作都落到包括唐佐欣在內的五人戰隊肩上,從製作布條、看板,與居民溝通,乃至於在抗爭中流血受傷,拚命到附近警察一直問居民,到底給學生多少錢?「他們不相信,我們是無給薪的,連一個辦公室都沒有。」

而全部人裡,是唐佐欣把人生全投進去,不只是參與抗爭,也負責家訪,有時還得扮演居民之間的調解人。「我會幫他們拍照,帶他們去買文具,他們會開心,我就這樣子做。他們會跟我說:『我們最信任妳,因為妳最懂居民想要的是什麼』,可是也有人問我:『妳是在當社工喔?』」

整個運動彷彿流沙,把她拖入地底。「像我以前有家教,多好賺錢的事,」她露出自嘲的笑容。「可是我進來大觀之後必須辭掉,因為我的時間一定要很彈性,有時候突然一張公文下來就要處理,或者記者突然說要來社區,我就要去。」

假裝強悍 好像就真的很強悍

「其實我現在大四了,大家都在實習,或是去國外交換,有明確的生涯規劃,然後我要延畢,我不知道未來可以做什麼工作。大家會覺得說,去NGO實習,有能力,可是不會覺得在一個自救會裡面蹲點兩年,會培養出社會認可的能力。」這個抗爭惹人窒息,「有時候就躲在廁所哭一哭,哭完回來繼續開會。」

如果大魔王不在了 怎麼辦?

去年4月7日,蔡英文總統出席鄭南榕追思會,大觀自救會突襲成功,在總統致詞時,拿出預先準備好的黃布條,大喊「反迫遷、護大觀」,警方一湧而上壓制,現場混亂。礙於情勢,蔡英文對大觀自救會做出承諾,強調未來會有適當處理。

「那是我們獲得最高層級(承諾)的頭一次」唐佐欣說,時間快轉一年,總統所承諾的適當處置,如今看來很有問題。不甘的是,被傷害的人到頭來是一群投給民進黨的人。「民進黨的民代跟居民說,你們投小英就會解決(問題)了,所以每一戶、幾乎每一戶,大家都投小英。」可是兩年後,問題並沒有解決。「好像只是換了一個人開怪手。」

去年九合一選舉,面對新北市藍綠市長候選人都未曾積極面對大觀社區,唐佐欣很感慨。「你要我自私一點講,我多希望我們打的是韓國瑜,也許就有更多人支持!」她笑一笑。「打國民黨很輕鬆,因為他是大魔王,他那麼保守,那麼不會裝,可是當大魔王不在了之後呢?」

看見土地議題被擱置一旁 學運青年在哪裡

今年1月31日,台中市黎明幼兒園園長林金連赴總統府陳情,爆發自殘事件,大觀自救會也前往聲援,遇到現場有舉國旗的長輩「路過」,大喊「當初那些318的年輕人到哪裡去了 ?」唐佐欣一時語塞。「就算我的國族認同,跟這個阿伯有這麼大的不同,可是他那句話講出來,我真的覺得蠻痛苦的。」她打從心裡也想問,「他們去了哪裡?」大家什麼都化約成藍綠,是不是除了這個,其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不是終點的終點

兩年抗爭,居民還是沒有獲得理想中的安置,唐佐欣多少有點自責,以及更多的自我懷疑。「收到強拆令的時候,我很崩潰,難道我可以很阿Q的安慰我自己說,至少緩拆兩年,可是我們要怎麼交代,居民被迫遷後沒有辦法得到安置?會不會是我害了大家?」

大悲王子「捨身餵虎」,最終成全他的修行,成為悉達多轉世為佛的累積,被拯救的老虎後來生下五隻小虎,變成釋迦摩尼佛的徒弟,一切皆在輪迴中獲得圓滿,但我們只是凡人,活不了那麼久,看不到那麼遠。

有社運戰友跟唐佐欣說:就算失敗也是為了下一次更精確的反擊。她不置可否。 「我不知道大觀會不會真的有結束的一天,因為可能得不到安置的還是得不到安置,那有沒有辦法匯集成一股力量繼續為土地運動抗爭,我也不知道。如果有的話,我就跟著繼續抗爭,沒有的話,可能就趕快畢業吧。」

她想一想說,「我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為了抗爭,唐佐欣兩年沒回過台南老家,也許到了回家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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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觀社區去年的第3波拆除。 本報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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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居民朝夕相處,唐佐欣成大觀居民的女兒,偶爾也扮演他們的保母(圖/唐佐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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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觀社區居民為阻擋強制拆除,去年曾到行政院落髮抗爭。本報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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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救會退輔會民進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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