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醉意兒／從缺，不是失敗

國中那年，我第一次鼓起勇氣投稿。那個年代還沒有智慧型手機，放學回家，娛樂不是追劇，就是翻漫畫；資訊來源大多是電視。而我的興趣卻與同學有些不同。我喜歡閱讀，更喜歡文字。那些看似簡單的筆畫，排列組合後，竟能化作情感、風景，甚至一個人的一生。也因此，我開始嘗試寫作。

當時救國團出版的《青年》雜誌每學期都會發到學校。多數同學拿到後隨手翻閱便放在一旁，只有我會主動向老師索取，仔細閱讀每一篇文章，也是透過雜誌，我知道了徵文比賽。

從未參加任何寫作比賽的我，懷著忐忑又期待的心，把青澀的文字寄了出去。沒想到竟獲得了第二名！那份喜悅至今記憶猶新，彷彿從未站上舞台的人，第一次被聚光燈照亮。我開始相信，原來自己真的有機會靠文字走向更遠的地方。

於是，我閱讀更多作品，甚至把厚厚的字典放在廁所，只要有空，就翻幾頁、記幾個詞。我訂下一個目標──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拿到第一名。然而，第二年，我依然是第二名。第三年，還是一樣。

真正讓我失落的，是公布名次時，第一名竟然從缺。我站在榜單前，久久無法理解。我已經這麼努力了，為什麼寧願讓第一名空著，也不願意給我更好的名次？我難過了很久。

國文老師知道我為了比賽付出很多，也知道我連續三年都獲得第二名。有天他把我叫了過去，笑著告訴我：「你拿第二名，反而是件好事。」我愣住了。老師溫和地告訴我，沒有拿到第一名不等於我不夠好，「等你再長大一點、經歷更多人生，就會知道『從缺』這兩個字，不是否定，而是在期待你。」

當年的我自然沒聽懂。直到高中住校，第一次離開家生活；我開始照顧自己，開始理解生活裡的柴米油鹽，也開始明白人與人之間的溫暖與離別，不是書本裡的一段段文字。重新翻閱過去的作品，才發現，年少時的文字，真的很漂亮。漂亮得像一幅精緻的畫，但沒有溫度。

為了追求華麗的詞藻，我不停雕琢句子，卻忘了把真心放進去。文字可以驚豔讀者，卻很難真正走進讀者心裡。

後來，我開始寫小說，也持續投稿。十八歲那年，我出版了第一本小說；多年後陸續出版多本作品，終於明白了國文老師當年所說的話──原來，有些第一名，並不是終點；有些第二名，也不是失敗。真正重要的，是當一個人還有成長空間時，有人願意相信他、等待他，而不是急著給他一頂過早戴上的桂冠。

後來，我曾寫了一封信寄到雜誌的編輯部，感謝他們舉辦的比賽為我日後的寫作人生帶來的養分。

如今回頭再看，曾讓我落淚的從缺早已不是遺憾，而是一份珍貴的期許。原來每一次的挫折，都不是為了擊倒一個人。哭過後，擦乾眼淚，再繼續往前走，那些曾經刺痛自己的遺憾，終究都會在歲月裡，一點一滴化成陪伴自己一生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