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辯證】純之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記憶中迴盪的笑聲

有人問我，如今父母天天接送孩子，會不會養出所謂的「媽寶」？我沒有答案。

我只是常常想起，那個早已遠去，卻始終住在心裡的童年。那是一個連「媽寶」這個名詞都還不存在的年代。

那時候，父母在天還沒亮就得上班工作，日落才拖著疲憊的身影回家。他們沒有時間陪伴，也沒有能力呵護，只能把一句句「小心一點，天黑記得回家」放進風裡，然後，把整片天地交給了我們。

於是，村莊成了我們的遊樂場。田埂是跑道，溪流是樂園，大樹是城堡，而那抹漸漸沉下去的夕陽，就是回家的鐘聲。

我們最愛玩的是一種叫「しんなとり」的攻防救人遊戲。孩子們分成兩隊，在空地上瘋狂追逐、奔跑、被俘，再想盡辦法把同伴救回來。每一次衝刺，都像在為自己的勇氣喝采；每一次伸出的手，都在告訴彼此：「別怕，我來救你。」

這裡沒有裁判，也沒有規則。跌倒了，就拍拍泥土再站起來；擦破了膝蓋，抹去眼淚，轉身繼續追趕夕陽。那時我們沒有手機，沒有電玩，更沒有冷氣房。

可是，我們有滿天的星星，有此起彼落的蟬鳴，有風吹過稻浪的沙沙聲，還有一群願意陪你笑、陪你哭、陪你瘋狂奔跑的夥伴。那些笑聲，直到今天，仍在我的記憶深處溫熱地迴盪著。

沒有機會迷路的現代孩童

如今，世界富裕了，生活便利了。孩子愈生愈少，每一個都是父母千辛萬苦迎來的珍寶。加上社會上層出不窮的意外與危險，讓每一位父母的心，總是懸在半空中。

於是，他們緊緊牽著孩子的手送進校門；放學時，又早早站在校門口焦慮地等待。他們給了孩子最好的書包、最好的玩具、最好的補習班，卻再也給不了一片可以放心奔跑的天空。

現代的孩子，沒有機會迷路，於是失去了自己找到回家方向的喜悅；沒有機會跌倒，於是不知道疼痛其實會讓人成長；沒有機會失敗，更不知道跌落谷底後再站起來，需要多大的勇氣。

有時候，我望著街上那些背著沉重書包、低頭滑著手機的孩子，心裡竟會浮起一絲說不出的悲傷。他們彷彿什麼都有，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愛不該是密不透風的牆

我忽然明白，我們所懷念的，不只是那些遊戲，不只是那條田埂，也不只是溪邊的笑聲。我們真正懷念的，是那個曾經自由奔跑的自己──那個迎著風、迎著陽光，跌倒了會笑，受傷了會長大，始終相信明天還有更多冒險在等待著自己的孩子。

歲月，終究帶走了那片原野，也帶走了孩子們曾擁有的自由。父母的愛，從來沒有錯；只是，愛若變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再大的天空，也困住了想要展翅的羽翼。

願今天的孩子，在父母溫暖的守護下，也能擁有一點點奔跑的自由，一點點犯錯的勇氣，以及一點點探索世界的機會。

因為總有一天，父母終將鬆開雙手。而真正能陪伴他們走完漫漫人生的，不會是父母漸行漸遠的背影，而是童年留在他們心底的勇敢與自信，以及那顆無論跌倒多少次，都願意重新站起來的心。

直到今天，我依然常常看見，在那個夕陽西下的黃昏裡，有一群孩子正迎著光，奔跑在無邊無際的田野上。那不是回憶，那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