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 散文】陳其豐／以彩筆為黑白照片著色

徐禎苓《尖峰巷》（九歌出版）

一本以父祖輩記憶為主旋律的散文集，作者該如何平衡自我敘述腔調與他者生命經驗，讓故事既「真」且「深」？當然，所有人事一旦經歷回憶、重述，便已不是最初模樣，再由文學語言轉化，會呈現怎樣的面貌？

《尖峰巷》是徐禎苓的第四本散文集，聚焦新竹「尖峰巷」的家族記憶，輔以史料印證，家族史與地方史隨之鋪展。徐禎苓建構鮮活的對話與細緻的畫面，讀者彷彿跟著當年幾個小蘿蔔頭一起打撈渠塘裡的浮萍，一起湧進竹塹戲院。回溯時光之流的片段，讓不在場者也得以參與，而對曾經在場者來說，與其視之為還原過去，毋寧更近於在文字中找到安放記憶的位置。

早在第二本散文集《時間不感症者》，徐禎苓已展現深入探查地方的書寫樣式。她追尋學術研究對象劉吶鷗（1905-1940）的行跡走訪中國，今日見聞對照往昔地景人事，造就獨特的行旅敘事。及至《尖峰巷》，敘述者「我」的位置退得更遠了，徐禎苓採取第三人稱敘述，讓眾多小人物輪番上陣：穿著過大的制服與皮鞋的初中少年、總是通融孩子們在電影末尾溜進場的售票員、見證電視機出現與錄影帶時代的一家老小……一幀幀畫面，串連起當代台灣人的集體記憶。

直至壓卷作〈尖峰巷〉與後記，徐禎苓方才讓「我」現身，說明離家多年後返鄉的曲折心境。「家」的存在，一如〈大風吹〉所詮釋：

每當大風開始吹，阿公擬妥計策，只要屋內漲潮，全家就窩進雞舍，和牲畜一起避風雨。那時刻，他們對於「一家子」──包括人和牲畜，「在一起」的感受好深。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全家都在，沒有誰落單。

徐禎苓不忍任憑記憶毀棄，從採集素材、整理剪裁到連綴成文，一次次聆聽與對話間，以彩筆為黑白照片著色，故事於焉成形。於是，《尖峰巷》描繪的是往事的輪廓，映照的卻是作者炙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