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辯證】赫連擁／移民的動機

我曾為了蒐集移民動機，去跟周圍相識的親友做口頭問卷。

也許就想比較一下，還有誰能比我父親更荒謬。

職場私怨促成出走

話說父親曾任公務員，自認多年來盡責盡職，臨到單位裡有資深主管退休，空出職缺，論資歷和表現，滿心以為必能得到陞遷，不料那個位子卻被比他稍後入職，為人逢迎拍馬且能力一般的同齡同事給占了。

父親對此事的失望與失落，久久無法平息，最後竟一氣之下，決定出國。就想在國外闖出一番天地，給那些同事及上司們瞧瞧。

這個理由，既勵志又幼稚。才進入青春期的我根本不懂，全家傻傻跟著來到美國，然後一個不漏地，被現實重重毒打。

有些動機，將其戲劇化尚可，真正想在現實生活中實現起來，達到「美夢成真」的效果，卻往往落得非常悲壯。

有人就因為一根便當裡的雞腿被搶，踏入黑社會。這是電影《艋舺》的劇情，看影片時我為之駭笑，但如果此事真為現實，我會同情，甚至悲憫此人的衝動和無知。

當年的移民動機，根據父親在美國定居後的「官方說法」逐漸演化成「台灣沒有我可施展的空間」。職場中的私怨，化作了出走異地、重新奮鬥的動力和養分，一直憤恨不平地活著。

父親可能沒有餘地去思考，我們這群跟著「連鍋端」的家人們之後的人生，都在他的一念之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只因為，他在面對自己人生遽變的同時，認為一切理所當然。

「既來之，則安之」這句話，說起和聽來時都很瀟灑，然而，如果真實體驗是「來之不易，安之更難」時，我們卻不敢承認也許就是走錯了路，回頭又怕人笑話，只得如同過河卒子般地向前，走到黑為止。

有時全為爭一口氣

很多人來到美國之後，才發現只能透過洗碗、掃地、搬磚、端盤子等勞務活兒來維生，說出來給人感覺比在家鄉時候還落魄，但由於堅決不返鄉，加上資訊不發達，反而給未曾出國的人們一種假象，認定了異國必是個好地方。

在我家遷美那時，八○年代的舊金山灣區，中餐館的圓桌就是華人圈的江湖。尾隨父母及其友人赴宴，便能從家鄉話與杯盤聲裡拼出一張移民地圖。

怪奇理由不少：有人為躲避獨生子服兵役舉家出國；有人倒會台幣百萬、買張機票「跑路」；有人刻意來美生子蹭居留權；甚至有人因性傾向在台灣備受歧視，被父母送到這誰都不認識的國度躲避世俗眼光。

而真正最讓我在意的，是那些嚥不下委屈的普通人。

為爭一口氣，竟能把一個人或一家人，推到太平洋彼岸。

九○年中期出國的外子，動機竟與我父親如出一轍。美院畢業展，系主任以風格不搭為理由，把他及另一位同學的作品排除在外。後來才知，有關說勢力介入，必須空出兩個展位給系主任交情匪淺的藝術家夫婦來「插花」，被「退稿」的學生皆沒背景沒後台。

若沒這前因，我不可能在美國遇見他，更沒有後來的故事，以及兩個貼心孝順的兒子。而他則反過來「感謝」，我父親當年不怎麼考慮後果地帶上全家出走異地，得以促成和我的相遇與姻緣。

一根蔥也能成為原因

緣分，本就千絲萬縷。缺少一個原因，甚至還可能是個非常可笑的念頭，人生的劇本都會改寫。生命中對我很重要的兩個男人，都曾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不好後悔，卻又騎虎難下的決定，結果誤打誤撞地牽引出意外繁茂的枝節。

也許這就是命運必要的配置，和抽福袋一樣，最後划算不划算，都讓我們自己去掂量。

所以，回到荒謬的移民動機，我確實蒐集到能與父親比肩的故事，雖說也是「官方說法」──堅決出國竟因一根蔥。

話說有位與我家同期赴美、在舊金山曾為鄰居的上海阿姨，當年由她打頭陣試水溫，和孩子丈夫兩地相隔多年。向來遠庖廚的先生被迫自理三餐，上菜場秉持舊時觀念，以為蔥仍免費附送，買了雞蛋和青菜後隨手捻來一根蔥就要離去，結果被菜販指稱偷蔥。

至此，就連走過攤子多瞧一眼，也被認定有意偷拿，菜販每每先聲奪人重提舊事，讓先生備感屈辱，多次在信中提及：「太憋屈了！」定要成功把全家都接過去。

阿姨幸不辱命。而其實，她先生還未到美國前早已聽聞以下事實：除非自己種，否則，美國的蔥不但都要花錢買，還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