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的記憶】王美樺／蛋花湯

那天下班前與同事閒聊，同事說她不會煮飯，甚至連蛋花湯都不會煮，於是我說：「蛋花湯唯一要注意的是水要大滾才能倒入蛋液。」「為什麼？」「因為水沒滾就倒入蛋液，會變成……」「變成？」「嘔吐物。」

蛋花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敗的料理。那時我誤以為鍋底的小泡泡就是沸騰，結果整鍋湯變成乳白色，像極了嘔吐物。那畫面至今仍清晰得像昨日。

小學時的寒暑假，父母須外出工作，放假的小孩如我只得獨自在家。那時電視機的頻道只有三台，節目乏善可陳，加上缺乏課外讀物及玩具，使我常常發呆等著時間流過。中午時刻，把前一晚的剩菜放入電鍋蒸熱，便是午餐。

日復一日的假期著實無趣，某天我突然想煮鍋蛋花湯，這個念頭竟成擺脫無聊日子的救贖。我記得媽媽煮湯的步驟：燒水加高湯塊，洗青蔥白菜後在碗裡打入幾顆蛋，水滾時蛋液倒入鍋邊攪拌，最後放入青蔥白菜香油，作法極其簡單。

那是我第一次獨自進廚房，既興奮又緊張，小心翼翼地把菜、蔥、蛋液準備妥當才打開爐火。開火後，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盯著鍋子，看到鍋底開始冒小泡泡，以為這就是水滾，加入蛋液，鍋裡的湯變成混濁的乳白。小小的失敗並沒有擊敗我，當天晚上我纏著媽媽示範正確的煮湯程序。爾後日日，隔夜飯菜之外我總為自己煮上一鍋湯。

開始工作後總是外食，很長一段時間沒下廚，直到去年決定吃素，素食餐館選擇少，於是我開始自己做三餐。

平日下班後已非常疲累，只想以最快的時間搞定三餐，但廚房同辦公室皆為生命中的戰場，使人慌張忙亂。先把番茄去皮切塊後丟入水裡煮，接著解凍毛豆、清洗其他的食材、切塊等等……往往得聽到咕嚕咕嚕聲，或瞥見鍋子冒出大量白色的蒸氣，才注意到湯水已沸騰，立刻從冰箱裡抓兩顆蛋，敲入碗裡攪拌倒入湯鍋中。這時終於能歇息片刻，靜靜地看著蛋花在滾水裡散開。

小學的我覺得假期只能獨自困在家是折磨，但當時只是中午煮鍋湯，就能期待一上午，那是一種單純到近乎奢侈的快樂。兒時在廚房唯一的任務是盯著鍋子，看著水慢慢冒泡、慢慢滾起來，然後在最佳時刻倒入蛋液。那種專注、從容、心無旁騖的日子，是孩童專屬的恩賜。

今晚，蛋花湯及隔天的便當皆已完成擺在餐桌上，然而想著未完成的工作及明日預定行程，我累癱在沙發上完全沒了胃口。望著湯鍋蒸氣氤氳，我又憶起小學時那些在家煮蛋花湯無憂無慮的日子。現在的生活雖然累人，但我仍願在每一次煮湯時，重新學習如何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