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裡的神明】李玥融／被蜈蚣眷顧的子民

「媽！媽！快點，蜈蚣來了！」聽到窗戶外頭咚咚作響，我立刻從床上彈起，顧不得拖鞋只來得及套上一隻腳，便踉踉蹌蹌地奔下樓，嘴裡一邊喊著媽，一邊想拉著她去追蜈蚣。

「唉，這小時候不是都看過了嗎？」媽媽慵懶地從沙發爬起，嘴上叨叨納悶，自己女兒都長大了，卻怎麼還是那麼起勁。「你叫爸爸陪你去啦。」

每三年一次的蜈蚣陣

我今年二十四歲了，坐在爸爸的機車後座，情緒卻還是像小時候那樣興奮，這份童心未泯，隨著爸爸慢下車速，問路邊交管人員一句：「請問現在蜈蚣到哪了？」與十幾年前站在機車踏板上，還是個孩子的我記憶重疊，依舊是這熟悉且怪異的問句，但交管大哥也見怪不怪，熱情笑著回應：「今天蜈蚣應該都在北邊跑。」

我們這個鄉下地方平時無須交通管制，但這三天，大哥就是為了蜈蚣陣而存在。

我來自台南佳里，這裡的金唐殿每三年舉辦一次香科活動，由蜈蚣陣擔任先鋒，在周圍的數十個村莊廟宇之間繞境，場面浩大。長達兩百公尺的隊伍由木板串連而成，上頭坐了由廟方擲筊選拔的108位小神童，從還咬著奶嘴的嬰兒，到適逢掉牙期的小學生，每個人都頂著一張從凌晨三、四點就起床梳化的大花臉，由父母徒步陪同，帶孩子集齊各廟香火，直到夜深，過程十分辛苦，但我們都相信，神童們將會受到神明保佑，並且平安長大。

而受庇佑的孩子們會將拜過的糖果撒向人群，於是蜈蚣所到之處總是擠滿人潮，不分老幼，大家都想接住這份有趣的祝福，可以說是用可愛統治了信仰。有些父母也會另外準備一元紅包，多則兩千元，還有金龜、金兔等吉祥物，讓簡單的賜福更添趣味。

記得國小時，同學間也會口耳相傳隔壁班的阿賢這天請假去坐蜈蚣，隔周上學，阿賢的人氣也不同凡響；那天蜈蚣經過誰家門口他有沒有多丟一點糖果、他穿的服飾好不好看……都是校園走廊的熱門話題。

而青少年及長輩則在臉書社團拍照留言：「現在蜈蚣走到哪裡了？」「今年撿到兩千元紅包的人就是我，我會幸運一整年！」「82號神童睡著了，還流口水，好可愛！」甚至還有人在馬路邊穿著充氣恐龍裝跳舞，順利吸引了神童們的注意，大量的糖果及禮物紛紛砸向他，逗趣的畫面也被拍下來在群組之間轉傳。

佳里人的記憶與驕傲

而這樣熱鬧的氣氛會在最後一天的晚上達到最高潮，蜈蚣繞回金唐殿，佳里的百姓們沒有一個會待在家裡，大街上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因為神童的家長們早已將糖果補滿、添上加碼的紅包，每個人都想成為大禮的得獎者。

睡著的小神童醒來了，撒呀！撒呀！佳里的街上都是糖果的雨，民眾的吶喊聲在空中充斥，周圍的陌生人互相分享戰利品，場面溫馨。雖然巧克力餅乾從地上撿起時，早已碎成可可粉，現場混亂難免，但每個人的笑容像是播了種，道路皆花。

長大後到城市讀書，我和同鄉討論著假日小鎮裡的精采，尚未從嘉年華等級的歡愉中醒來，外縣市友人好奇地在一旁問：「蜈蚣陣是什麼啊？」還記得當時我和同鄉都對這項問題感到震驚，「怎麼會有人不知道蜈蚣陣是什麼？」後來查了資料才知道，原來以蜈蚣為形的宗教盛典，只存在於台南少數鄉鎮人民的記憶裡；出了社會的今年，蜈蚣再起，當我和新朋友分享這個地方活動，試著和他們介紹蜈蚣的同時，竟也沒來由地燃起身為佳里人的驕傲。

再回到那天媽媽的疑問吧，明明從小將孩子抱在懷裡追著蜈蚣跑的日子也沒少過，怎麼長大了，反應卻還如此雀躍。但我也不再只是那興奮低頭撿糖的孩子了，而是站在人群裡，微笑看著這些畫面發生，默默記住這些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的熱鬧，記住這個地方一起維持的記憶。

於是每三年一次，我還是會跟著人群往前跑，抬頭看著糖果從空中落下，像在接住某種只屬於這裡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