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浮世繪】畢珍麗／山林裡的那聲ㄚㄚ

春天清早，在後陽台聽到令我困惑的低鳴聲。像鴨子，不，比較像鵝，很蒼老的鵝，在窗外山林低沉ㄚㄚ的叫。住這二十多年，從未聽過這種叫聲。

我開始注意後陽台外的聲響

山林跟住家僅隔條馬路，屬於植物園區的範圍。數年前樓下庭院首次傳來「嚄嚄」、「吱吱」的聲響，老公說：「是猴子。」我屬猴，一臉不痛快地瞪了他一眼：「沒禮貌。」「又不是說妳。」他邊說邊走向前陽台向下望：「快來看，真的是猴子。」

或許是環境改變，住了這麼多年從沒看過猴子，何況是跑到住家附近的。牠們在庭院果樹上覓食，大大小小起碼是祖孫三代的數量，還有小猴仔趴在母猴身上。之後屋外多了溫馨聚餐的畫面。

召喚老公來後陽台聽ㄚㄚ的聲音：「你聽聽，這是什麼叫聲？」老公耳朵近年有些狀況，部分音頻接收不到。他扭著頭，試圖搜尋我說的聲響，張大眼睛：「沒有啊，什麼都沒聽見。」我不甘心地用力指著右邊的山林：「有啦，拜託你專心聽，會不會是沒飛走的候鳥？」他用盡耳力，搖搖頭走人，丟下一句：「是候鳥妳還能幫牠忙？」

那句話彷彿是則指令。我開始注意後陽台外的聲響，有時是清早有時是傍晚，每次候鳥都是哀叫一段時間就停了。愈發覺得牠快不行了，猜想是不是老了飛不動，所以落隊？心裡一直惦記著，但只要聽到牠的叫聲就安心些。

這片山林有老鷹，也目睹過大長蟲，看過整片山豬拱的地，也見過保育人士野放被捕獸夾夾傷的白鼻心，更有集體覓食的猴群。一隻老鳥該如何保護自己？開始擔心牠遇到不測。

莫非是吸引力法則，真不能胡思亂想，三個多月沒聽到老候鳥的哀鳴。不知牠是否成了其他動物的腹中肉，萬一牠家人回來找不到牠，誰跟牠們報喪呢？

他操作手機變出老候鳥的叫聲

初秋，在山裡散步，距離我家有八百多公尺，竟然聽到林子裡傳來ㄚㄚ的叫聲，這次更低沉了。我的天呀，我高興得幾乎要哭了。可是牠怎麼飛過來的呢？我決定設法做點什麼，回程路上找園區管理員商量如何救援牠，想著想著，覺得有電影情節正在發展。

指著鳥叫的方向對管理員說：「剛才在那邊聽到ㄚㄚ的叫聲，之前在我家後面樹林裡也有。請問這邊有候鳥嗎？」「有啊，不過現在應該都遷徙了吧。」我可來勁了：「一定有還沒飛走的。」他狐疑地抓著後腦勺：「是什麼叫聲？」我清一下嗓子：「ㄚㄚ……不對，是比這樣更低沉。」努力ㄚ了好幾回，都快變鴨子了，演出仍不理想。

想來他該是位血性漢子，滿臉認真回憶的表情，我覺得他應該能幫到老候鳥。忽然，他彎起嘴角露出門牙，掏出手機：「我放給妳聽聽看。」

他操作手機、打字、調整聲量，我期待地緊盯著他看。然後真的聽到ㄚㄚ的叫聲，我激動地拍手：「對對，就是這個聲音！」管理員把手機螢幕拿到我眼前，得意地一排門牙露得超整齊：「是山羌啦。」天哪，這真是太意外了。「你確定？難道沒有候鳥也是這樣叫？你在園區看過山羌？」管理員神氣地說：「當然看過，疫情期間園區封閉，牠們會在那邊散步哩。」他轉身指著背後的小徑。這下終於能完全放下心中的惦記了。

返家只告訴老公，ㄚㄚ其實是山羌，沒有多說那些誤會的戲劇情節，免得換來一句：「可惜沒忙可幫。」

黃昏時分，後陽台又聽到ㄚㄚ的聲響，望向霞光染黃的山林，心裡升起一陣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