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王怡萍／童軍繩反向空投計畫

現今的城市生活，鄰居之間多半維持著一種安全距離，雖住在同一條街，也只會在倒垃圾時點點頭。對照這樣各過各的生活，我偶爾會想起童年的小山城。

小時候放學鐘聲一響，書包往家裡一丟，人就消失在巷子裡，街坊同齡孩子不是跳格子就是串門子，甚至留下來吃晚飯。我家裡共五個小孩，上有兩個姊姊，下有妹妹、弟弟，我在中間的位置，正好處於「被欺負與欺負人之間的灰暗地帶」。每天的家庭日常，大致可以濃縮為三件事：吵架、打架，以及做錯事被媽媽追著打。

還好，我們有一個可靠的避風港──外婆家就在隔壁，只要情勢不妙，即出現一個邊跑邊哭的小孩，一邊號叫一邊衝向外婆家。外婆通常聞聲趕至，像一名調停大使，哄著所有人：「好了好了，別打了。」但這停戰僅止於外婆家，回到家後仍少不了一陣打兼跪著舉板凳。

弟弟年紀最小，又是唯一的男孩，自然被分配到比較多資源與關注，可並不代表他的日子過得輕鬆，畢竟他上面有四個姊姊。在我們眼中，弟弟不只是弟弟，更是「零食運輸系統」。好幾次放學後，四姊妹突然很想吃零食，但又怕媽媽發現，便擬定了一套策略，派出最受寵的弟弟出門，對媽媽佯稱要去買文具，成功繞過客廳火網，執行「真正的任務」：至「小豆苗」買姊姊們欽點的零食。但四個姊姊也沒閒著，我們埋伏在二樓伺機而動，等他一回到大門外，便從陽台垂下一條童軍繩──那是趁學校教打結時留下的珍貴工具──把零食綁在繩子末端，慢慢吊上二樓。整個過程安靜而專業，頗有特務電影的氣氛，唯一的破綻是被一名行人路過撞見。那人睜大眼睛，臉上表情十分複雜，但幸好他沒有告密，讓「童軍繩反向空投計畫」順利完成。四個姊姊在二樓心滿意足地分贓，而弟弟則獲得象徵性的幾口酬勞。

原以為這件事將永遠成為祕密，沒想到多年後的某次家聚，話題不知怎麼轉到幼時趣事，弟弟說：「小時候常被使喚去買零食，還用童軍繩吊掛。」媽媽愣了一下：「蛤，有這件事？」於是，機密在三十幾年後曝光。

童年其實就是這樣由一連串小小陰謀與大小吵鬧組成，回想那些被追打、被欺負、偷偷吊零食上樓的日子，都成了最鮮明的記憶。如今想吃零食，點按手機就有人送到家門口，但那種躲在二樓小天地裡，屏息等待物資上樓的刺激，以及手足聯手騙過老媽的成就感，可是任何外送App都送不來的珍貴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