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有毛病】李羚榛／動物的自由哲學

Q：

小羊醫師好，疫情期間送走一老貓，身心俱疲，不久後，有隻黑貓乍現舊家頂樓。牠來時已結紮，有些膽小但不至懼人，家人便在牠來訪時給予照料，喚牠嚕嚕。

去年秋日，牠被人惡意以利刃割傷，就診時發現附近已有三隻黑貓遭同樣手法傷害。本打算將之送養，但黑色成貓畢竟難送，最後收編下來。

諸多猶豫，一是不確定當牠年老病衰，我是否仍有足夠體力全心照料；也因牠習慣自由來去，而我即將遷居至山區，不可能讓牠呈半放養狀態，避免野保與動保衝突。

如今相處近半年，牠看似適應，每晚會窩在我懷裡睡覺，但相較前一隻家貓，仍覺得不夠奔放自在（如翻肚）。

此外，牠曾溜出門外（住家環境因山坡地形鄰路面接連通橋，無法安裝防護網，僅能在所有窗戶安裝防開裝置）。

嘗試給予各種玩具或以逗貓棒發洩牠精力，但嚕嚕總是半途而廢。牠日日看向窗外，有時夜半會暴衝。

想請問，還有什麼其他方式維持牠精神愉快？像這樣曾長年在外自由的貓，以及居住環境，是否適合牽繩（或推車）外出？

──胡慕情

A：

親愛的慕情，謝謝妳的來信。看到妳這麼用心陪伴嚕嚕，我想妳一定很擔心牠會不會需要定期外出？

坦白說，目前尚沒有直接的行為研究，讓我們知道那些曾在早餐店外打工、市場討食，或在公車站呼呼大睡的貓咪們，會不會因懷念過去，而對室內生活不滿足。但是，透過GPS追縱可自由外出的家貓研究發現，多數貓咪的活動範圍，比我們想像中小得多。而這個範圍，可能不到一百公尺。

換句話說，在外生活過的嚕嚕，可能更傾向跟著資源走，在熟悉的區域內，過著駐點生活。

妳大概會納悶，如果嚕嚕不想跑遠，為什麼牠又曾溜出門外、對玩具愛理不理、日日看向窗外？難道這些行為，不代表對自由的渴望嗎？回答之前，我想先和妳分享二十多年前，我還在動物園實習時，曾照顧過的一隻丹頂鶴「丹丹」。

丹丹本不屬於動物園，是在遷徙途中被子彈誤傷，經搶救才留了下來。牠住在一間頗為寬敞的籠舍內，水泥地板鋪滿了軟質的草料。牠的小房間右前半部，有一個小水池，丹丹有時會繞著水池走，有時則站在旁邊，發呆看著外頭。每日早晨，我們會為牠準備一些食物，如麵包蟲和小魚。在當時，我眼裡的丹丹，看起來和園內的其他動物，沒有太大差異。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園方與許多專家團體，投入好幾年的時間與資源，希望能幫助牠回到野外。

為什麼呢？有些人或許會認為，牠應該能在園內適應人類給的安穩環境吧？但事實上，每個物種都有屬於自己的生命方式。以丹頂鶴來說，每年要遷徙超過五到七個台灣的距離，還需找到終身相配的另一半，一同築巢、育幼，保衛領域。而這些，是每隻丹頂鶴生命史中，無法靠人造的環境豐富化所取代的，那所謂的「活著」。也因此，丹丹需要一個機會，回到牠原本的生活。

回頭來看，嚕嚕呢？牠是否需要透過外出，才能活得像一隻貓？

經過數千年的馴化，家貓已逐漸適應與人類的共享生活空間。牠們並不像丹丹那樣，需長距離跋涉活動。家貓擅長觀察周圍環境的風險，仰賴躲藏、垂直空間的移動，調節自己的安全感。除此之外，多數的家貓並不喜歡聚在一起喝咖啡聊是非，而是對社交距離層層把關，重視個體的休息需求。所以，對嚕嚕而言，探索、選擇與控制感，是重要的「活著」，而這未必一定要透過外出才能獲得。

或許，自由對人類和動物而言，其實不是固定的樣貌。像我的五歲兒子小檬，只要吃上一塊巧克力，就是巨大的自由。對高中生來說，毫無門禁，簡直是天堂等級的自由。但對家中的退休長輩來說，有個健康的身體來去自如，才是自由。想讓嚕嚕感到精神愉快，不妨嘗試在不同階段的生活裡，讓牠保有選擇與控制權，尊重牠的意願。尤其妳提及牠曾被利刃割傷，通常這種經驗，很可能讓貓咪在與人相處的過程中，保留更高程度的警戒，也因此暫時沒有翻肚。

另外，我也注意到另一件事，就是嚕嚕似乎未有挫折行為，像是持續對窗戶抓咬、反覆喵叫、來回巡邏，或是過度舔毛等。很多曾經在外生活過的貓，即使被收編後，仍會長時間坐在窗邊，也會在晨昏時段中，變得特別活躍。牠們不一定是想離家，而是仍保有領域巡視、想知道外頭發生什麼事的本能。反倒是牠每晚都窩進妳的懷裡睡覺，從這種高度信任的表現看來，牠對生活的滿意度，其實挺不錯的喔。

未來新家的規畫，我建議可考慮針對嚕嚕的個性，設計豐富的環境，像是讓牠在高處或隱蔽之處，有足夠休息及垂直移動的空間，並利用不同植物氣味、天然材質及零食獎勵，外加防護式貓陽台，讓牠享受一種可控的、熟悉的探索，這些都將優於在外散步的選項。

最後，我想說的是，嚕嚕真正需要的，是在未來的新家裡，找到更多的安穩。對牠來說，自由並不是能在外逛多久，而是待在妳身邊，仍活出屬於一隻貓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