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與文學的交會】白先勇／世界之光：紀念佛光山成立六十周年以及星雲法師百歲冥壽

遠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冥冥中已經與佛光山暗暗結緣了。那時西來寺剛成立，在洛杉磯Hacienda Heights小城，成為一時華人聚集的所在。我周末時常下洛杉磯去唐人街購物，於是便順道開往西來寺大雄寶殿上香靜坐一番。有時由我在UCSB的學生司馬倫（Robert Smitheram）一同開車下去，到有小台北之稱的Monterey Park去購物，司馬倫對佛教有興趣，在學校裡選修過梵文，他後來到史丹佛大學拿到博士，由劉若愚教授指導，博士論文研究周邦彥。我攜帶司馬倫到西來寺，卻與當時住持慈莊法師結上了緣，慈莊法師很欣賞司馬倫的譯文，便敦請他翻譯星雲大師傳記，結果很滿意，又請他翻譯了好幾本佛光山出版的書。

▋緣起相談《牡丹亭》

我首次與星雲大師結緣是2005年12月26日在台北道場，我應佛光山邀請與星雲大師做一次對談，題目是「佛教與文學」，我本來對大師的「人間佛教」普渡眾生無限景仰，而今面對大師本人，不免誠惶誠恐，可是一旦開講，大師卻對我異常親切，幾乎是一種撫慰，使得我的心靈亦登時安詳下來。我們製作的青春版《牡丹亭》自2004年在國家劇院首演，2005年又在同一場地演出，因為表演轟動，變成各界話題，佛光山邀請我與星雲大師對談恐怕與青春版《牡丹亭》演出轟動成功有關，各界媒體已有大量報導，我們對談的主題之一便是《牡丹亭》，湯顯祖當然受佛教影響甚深，當他在《牡丹亭》中把情寫到極致「情至」的時候，對於情感到「走投無路」只好藉《南柯記》最後的超脫昇華來解脫情的糾葛，大師則從「人間佛教」出發，強調愛情的昇華與淨化。

接著幾年間我有緣又參加了佛光山幾項活動。2009年三月我應美國休士頓中美寺「中美文化講壇」之邀，進行專題演講：「崑曲面向國際──《青春版牡丹亭》」。2006年青春版《牡丹亭》由趨勢科技及香港寶業集團資助，由趨勢文化長陳怡蓁領隊在加州大學四個校區巡演：柏克萊校區、爾灣校區、洛杉磯校區、聖芭芭拉校區，場場客滿，轟動美國華人世界。《世界日報》刊登：青春版《牡丹亭》在加州大學成功演出是三○年代伶界大王梅蘭芳訪美演出以來，對美國文化界、學術界產生最大的衝擊。於是我的演講便圍繞著青春版《牡丹亭》在加大演出盛況為題，尤其演出最後一晚，我們在濱海東海酒樓舉辦慶功宴，席開六十桌，許多觀眾意猶未盡紛紛趕來參加，中國城的鑼鼓隊也趕來擊鼓參加，一時熱浪朝天，那晚「亞洲研究會」（Asian Studies）、「華美人文學會」同時頒「終身成就獎」給張繼青大師，替那晚慶功宴畫下最完美的句點。那次在中美寺演講，與趙元修、辜懷箴開始結緣，那次演講我還帶了司馬倫做我的口譯員。

▋《紅樓》情僧見佛性

2020年十一月高雄佛光山佛陀紀念館舉辦「2020國際書展暨蔬食博覽會」我受邀於11月15日在禮敬大廳的五觀堂發表演講，以「《紅樓夢》後四十回的悲劇力量」為題，深入解析經典文學的藝術內涵。

《紅樓夢》這部經典巨作有幾項不同意義的命名：例如《紅樓夢》指紅塵滾滾的賈府及大觀園幻如一夢。《石頭記》指佛家寓言頑石歷劫。《金陵十二釵》敘述賈府十二金釵的故事。最後一項命名《情僧錄》常常讓人忽略，此處「情僧」當然指的是賈寶玉，這裡有一個悖論：有情不能為僧，為僧必須斷情，但情僧賈寶玉，情便是他的宗教，情便是他的信仰，最後賈寶玉出家成佛，在白茫茫一片大地上穿著厚重的紅斗篷，替為情所傷的世人，擔負起情的十字架，這就是情僧在人間的使命。

縱觀賈寶玉的一生，與佛陀前傳中悉達多太子生平好有一比：享盡榮華富貴，嬌妻美妾。悉達多太子出四門，看盡人間老、病、死苦，為了解決世人痛苦，大出離，立地成佛，普渡眾生。賈寶玉歷經晴雯、黛玉之死，賈府抄家各種打擊，二度回返太虛幻境，醒悟人生命運皆為前定，於是隨著一僧一道歸彼大荒，回到青埂峰下，了結情僧為世人擔負情殤之苦惱。

▋三月揚州聊崑曲

2017月3月6日佛光山揚州道場邀請我到揚州平山台道場在鑑真圖書館作了一場演講：「青春版《牡丹亭》與崑曲復興運動」，觀眾有1300人，此時青春版《牡丹亭》在大陸各大城市及著名高校巡演，名聲大噪，影響甚大，揚州講壇的聽眾反應熱烈。崑曲有六百年的歷史，自從晚明到清朝乾嘉時代，在中國戲曲界稱霸兩百多年，是當時中國的國劇，其間曲家高手輩出。

自晚明湯顯祖至清初洪昇，共有一千多人從事崑曲文本「傳奇」的撰寫，蘇州、南京、杭州、揚州都是崑曲重鎮，後來由江南傳到北方，乾隆皇帝本人便是崑曲愛好者，他的御用戲班從蘇州買回北京的伶人便有一千多人，宮廷戲往往上百人表演，王公貴人至富商百姓多有蓄養家班伶人之風，蘇州鼎盛時期有六、七十個家班。崑曲在清末逐漸衰落，民國時期，戰亂頻仍，崑曲幾乎絕跡。1921年至1927年蘇州有心人士有鑑於崑曲的衰落，張紫東、貝晉眉等人成立「蘇州崑曲傳習所」招生六十人，培養出「傳字輩」如顧傳介、朱傳茗、沈傳芷等崑曲中流砥柱人物，在崑曲史上被視為「承前啟後」的關鍵篇章。「傳字輩」師傅教導出當今諸崑曲大師：蔡正仁、華文漪、張繼青、汪世瑜等，在各崑劇院傳承子弟。但崑曲復興，總感欲振乏力，一直到2004年青春版《牡丹亭》的出現，崑曲復興運動才一飛沖天，平步青雲，創下全世界549場巡演的紀錄，同時青春版《牡丹亭》又進入國內外四十多所著名高校演出，培養出100萬高校學生觀眾，在校園裡布下深刻文化潛力。在崑曲史上，青春版《牡丹亭》是一道空前恐怕也是絕後的里程碑。

1987年我到過揚州，遊覽瘦西湖、个園等名勝，但因爲揚州平山堂太有名了，留下了北宋文壇兩大巨擘歐陽修與蘇軾的故事，所以時間待得最久，印象最深刻。蘇東坡是歐陽修的門生，兩人在文章、詩詞、書法、繪畫同樣出色，而蘇東坡對恩師歐陽修的多方拔擢之感激莫名又是一段感人至深的文壇掌故。慶曆8年（1048）歐陽修知揚州時建平山堂，蘇東坡作詞〈西江月·平山堂〉紀念恩師歐陽修，蘇東坡的〈西江月〉如此有名而使平山堂因之不朽。蘇東坡作此詞時已兩次過揚州。熙寧4年（1071）、熙寧7年（1074），〈西江月〉詞曰：

三過平山堂下

半生彈指聲中

十年不見老仙翁

壁上龍蛇飛動

欲弔文章太守

仍歌楊柳春風

休言萬事轉頭空

未轉頭時皆夢

蘇東坡寫〈西江月·平山堂〉已二度造訪平山堂，此次三度前来，恩師歐陽修已仙逝八年，蘇東坡看到壁上還刻著他的手書筆跡，心中無限感慨。因而興起「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感傷空虛之情。

蘇東坡一生，因朝庭新舊黨之政爭，蘇東坡站在新黨一邊常被貶抑，北宋神宗元豐2年（1079年）發生史上著名的文字獄「烏台詩案」。蘇東坡寫詩反對王安石變法，被新黨諸人羅織為攻擊朝政，欲置蘇東坡於死地。蘇東坡被貶黃州團練副使，禁閉四個多月，經各方營救，終於出獄。宋朝皇帝對待士大夫官宦階級算是最禮遇的了，但如蘇東坡、歐陽修等為官清廉正直的人才，尚且屢遭貶謫，中國官場之凶危，從古到今，政治鬥爭從未停過，中國官場乃凶險之地。

▋佛法清流人間世

2015年12月26日「第五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頒發給我，我感到榮幸之餘，非常興奮又有機會到高雄佛光山去參見星雲大師，

去拜訪大師，我是懷著朝聖的心情，在佛光山見到大師，大師如十年前我們在台北道場第一次結緣，對我一樣親切，談到推廣中國傳統文化，大師對我循循善誘，鼓勵我繼續推廣發揚中國傳統文化，那時青春版《牡丹亭》已到國內外到處巡演，影響力遍及全世界，大師一定有所聞，就像他在2005年我們頭一次談到崑曲、談到湯顯祖一樣，大師仍舊對我器重有加，激勵我從事文化活動。

星雲大師發揚推廣「人間佛教」，對我們這個混濁血腥的世界帶來一股靈泉清流，熄滅我們心中的忐忑毷氉。我到高雄佛光山看見成群結隊，迎面走來，個個臉上綻著笑容，全身透著青春的愉悅，那時我心中默默想到：「人間佛教」就是一種令人感到愉悅的宗教，發揚著大愛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