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小說】林宇軒／我欲做家己的老爸

閱讀 偷筆《台孩危機》（聯經出版）

偷筆的首部小說集《台孩危機》以台商小孩的校園生活為起始，由五篇環環相扣、時序遞進的短篇故事所組成。通讀全書的過程，彷彿是在時間跨度中不斷蒐羅線索，一步步見證兄弟的成長、一層層揭露背後的世界觀。令人印象深刻的，除了各種角色的鮮明性格，還有對環境與語言的細緻描摹──無論是曹瑞翔耍嘴皮子的功夫，或者是各種諧擬、口音與暗號的敏銳聯想，都為整本小說緊密交織出一幅目眩神迷的語言網絡。

書中寫道：「大草原旁邊吃飽飯的老師來來往往，講台語加密還是比較安全。」在高壓的環境之下，校園中不斷置換的標語和稱呼，搭配師生間的鉤心鬥角，營造了一種既詼諧又悲哀的魔幻感。在這些情節中，衝突往往被描摹得動態十足，展現出強大的戲劇張力：

瑞翔突然站起來。白逸問同學在幹嘛，現在在上課。瑞祥說他幫老師的符水配到對的莫耳數。白逸要他坐下，瑞翔卻硬是走上講台。葉和劉很快便笑不出來。瑞翔翻白眼念念有詞，上天聖母顯靈碳矽鍺錫鉛，滾燙符水灑向白逸。白逸反應快立刻舉書揮擊符水，意外潑滿葉整臉，欣蓉失聲尖叫。白逸怒不可遏，不斷揮拳。瑞翔左閃右躲，葉卻從後方連忙拉制，瑞翔連連中拳，連劉都在旁喊不要再打了。阿鴻確定相機都錄了下來，才和欣蓉急忙拉開眾人。

種種的荒謬，一方面彰顯時代之下的深刻焦慮，另一方面也間接呈現語言上、物質上、心靈上的可能匱乏，並且從一而終地延續到故事最後。在全書篇章的結構安排下，讀者可以隨著時序進展，清晰地看出不同角色的成長軌跡。

綜覽整本小說，作為關鍵角色的台商父親並沒有太多發聲篇幅，卻似乎命中注定站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以國族和情慾為雙重動力，推進「台孩」去尋找掌握自己命運的方式。結合了同志生態，如此複雜的心理狀態，被偷筆細緻地和用藥成癮、主奴關係、特殊性癖、網路社群編織在一起；智慧型手機收發訊息的螢幕轉場，也讓整個故事進行到後半部時，明確表現出當代科技的差異。在〈60%尼龍〉最後，改母姓的蔡瑞翔回應計程車司機的話，可以作為全書的隱喻：「爸母？沒有，運將，我欲作家己的老爸。」

偷筆在後記主動現身，讓讀者了解到這些精采的故事，實則來自於活生生的經驗。這樣的自我揭露，也許可以從旁解釋整本小說對兩岸文化差異的細膩描述，小至「骨」字的繁體和簡體書寫，大至被當地教育局嚴格審閱的台灣教材，都有著極為特出的捕捉。各種豐富的元素是如何能自然地接合在一起而不顯刻意？也許原因無他，畢竟我們所身處的現實世界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