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百味錄】蔡函原／兩種哭聲

婦產科實習期間，學姊會帶著我觀摩醫師替病人產檢的過程。Ｈ媽媽是位懷孕29周的孕婦，前幾次求子不順，這次終於懷孕，但未足月，因此提前住院待產。

幾天後，學姊告訴我，Ｈ媽媽遭遇胎兒胎死腹中的悲劇。一切來得過於突然，原本害怕悲傷的情緒會困住Ｈ媽媽，但在學姊的詢問下，她謝絕任何探視。

一個禮拜後，學姊說下午一點，有另一位孕婦的剖腹產，可以讓實習生進產房。時間一到，她帶著我們進更衣室，換上一身翠綠的隔離衣褲，穿上鞋套、髮帽，洗手、消毒。走進手術室，只見手術台上，麻醉醫師在病人後腰扎了兩針，絲絲血液汨汨流出，兩位護理師始終伴在病人身邊，緊握病人的雙手。

手術室共有七位護理師加上兩位醫師，一樣全身綠色制服，幾位護理師忙著準備手術用器材。一位學姊走到電腦桌旁，我以為是要核對相關資料，沒想到她打開YouTube播放抒情音樂。學姊說，目的是為了讓病人和醫師在手術過程中放鬆。

負責動刀的醫師先用筆在病人的肚皮上畫下一條線，接著用量尺量測距離，標記，彷彿在運算一道生命的難題。

「開始囉。」醫師說。

醫師手拿一把像美工刀的小手術刀，輕輕在病人肚皮上劃一刀、又一刀、再一刀，才沒一會兒，被血液浸染而捏皺成團的紗布，對比身上制服的綠，在冰冷蒼白的手術室裡，正醞釀一場綻放。

醫師繼續一層一層劃開。皮膚層、脂肪層、筋膜層、肌肉層、腹膜層，最後來到子宮體。劃開，露出部分水球狀的黃綠色的膜，突然，水球破裂，羊水湧出，承載生命的海潮，即將推著新生命上岸。嬰兒的屁股率先露出，雙腳也跟著出來了。大家屏氣凝神，連呼吸聲都怕打破專注。沒想到醫師的手卻在此刻擱淺了。

「卡住了，上半身卡住了。」醫師說。所有人繃緊神經，嚴陣以待，害怕有個萬一。

兩分鐘後，嬰兒滑溜地離開母體，動作像翻了後空翻。小男嬰終於平安著陸，但沒有哭鬧，醫師剪斷臍帶，趕緊抱著衝往保溫箱，保暖、擦乾、刺激、抽吸，給氧。約莫三分鐘後，哇哇哇的哭聲終於充斥整間手術房。懸在心裡的重量被哭聲接住。男嬰身體恢復紅潤，白嫩細緻的手被當成奶嘴塞入嘴邊，睡得香甜。

「恭喜，寶寶很健康。」護理師抱起嬰兒湊近母親身邊。她望著自己懷了35周的寶寶終於誕生，兩行淚水不禁從臉頰滑落，看著這一幕的同時，我的眼鏡也跟著起霧了。

由於是早產兒，護理師得把小男嬰換到新生兒病房照護。出手術室後，保溫箱推過Ｈ媽媽休養的病房，哭聲吸引Ｈ媽媽走出來，對著保溫箱裡的嬰兒說：「拜託，可不可以讓我抱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學姊見狀，趕緊上前抱住Ｈ媽媽。

我看著Ｈ媽媽跪倒在地上的身影，不禁想起她曾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每天都好期待孩子出生。」

此刻，長長的走廊上，有兩種哭聲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