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Ann Shen／好難，有個家

我的父母都是建築工人，工時長、工作地點不定。

自有記憶以來，我和妹妹便長年跟爺爺奶奶住在鄉下老家。只有到了暑假，才會被接到台中，和父母短暫同住幾周，那些曾經停留過的「家」，至今仍留下深刻的印象。

父母跟著一群同鄉的建築工班，從嘉義北上台中討生活。起初，大家居無定所，工作在哪裡，臨時的家就落在哪裡。記憶裡，我們和這些叔叔伯伯的家庭，一起擠在尚未完工的建案中，水泥隔出的牆面未加修飾，架片木板就是門，地上鋪著簡單的床墊與幾疊棉被，撿拾來的木箱和紙箱成了桌椅，臨時拉起的電線接上幾盞昏黃的燈泡──那樣的空間，就是我們的居所。

這樣的生活自是毫無隱私可言，隔壁孩子的哭鬧聲、夫妻之間的爭吵聲，往往一句不漏，聽得清清楚楚。令我感到困擾的，是洗澡和上廁所。臨時浴室裡燈光昏暗，地面泥濘不堪，還夾雜著水泥或油漆未乾的氣味。我總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盥洗，一邊擔心有人誤闖，一邊懊惱蚊蟲無所不在。即使盥洗完畢，卻沒有清潔後的舒暢感，那樣的工地宿舍一點也不舒適。

所幸，溫柔的母親接住了年幼的我們，夜裡有許多時間得以依偎在她身邊，是這段特別假期中，最溫暖的慰藉。

升上國小中年級後，父母搬去與舅舅一家同住，落腳在他們新婚公寓的客房。暑假來這裡住時，雖然我和妹妹都很喜歡幽默風趣的舅舅和舅媽，心中卻總有種寄人籬下之感。白天父母外出工作，我和妹妹便跟著舅媽以及鄰居太太做起家庭代工：摺紙板玩具、組裝耶誕節燈泡，體驗客廳即代工廠，一邊幫忙賺些零用錢，一邊照顧甫出生的表弟。

後來，有著好手藝的舅媽在社區開了一間麵店，我和妹妹成了小幫手，學會包水餃、煮麵和切滷味，一個暑假過去，換得廚藝精進。

此後，父母又輾轉搬了幾次家，租屋處的陳設都十分簡陋，因為在有限的空間裡還得擺放各式泥作工具，加上工作服常沾滿汙漬，地上也難以保持清潔。他們用一輩子的努力，為別人蓋了一間又一間的家，自己卻始終買不起房。直到父親身故，靠著保險金，母親才終於換得一間小小的公寓。

如今，母親已屆齡退休，她總算能打造自己想要的生活模樣。我和妹妹都明白，那個地方，就是真正的家。無論離家多遠，都有媽媽等著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