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流時光】屈志強／從黑膠到串流

第一次看到黑膠唱片和唱片機，是在國小一年級。

那天，鄰居朋友邀我們去他家玩。一進門，我就被榻榻米上的一台機器吸引住了。它有著木頭外殼與黑色機身，方方正正地立在昏暗的房間裡，帶著一種安靜卻神祕的存在感。朋友從封套裡取出一張黑色圓盤，小心地放上去，再把唱針輕輕落下。不一會兒，音樂便從機器裡悠悠傳出。

然而我幾乎沒有在聽音樂，只是一直盯著唱片看，思考「聲音究竟從哪裡來」。一張黑色的圓盤，為什麼只要不停旋轉，就能唱出歌來？那是我童年裡第一次對聲音、對科技產生驚奇，也是我與音樂最早的相遇。

音樂有時比記憶更可靠

年紀漸長，音樂慢慢走進我的生活。從民歌、西洋老歌，到搖滾與重金屬，我的耳朵像一扇逐漸打開的窗，讓不同的旋律與節奏吹進來。與此同時，播放音樂的方式也快速改變：黑膠、卡帶、CD，直到後來無形的數位串流。曾經需要翻面、需要倒帶、需要收藏的聲音，最後竟全都濃縮進一支手機裡。

如果說哪一種聆聽經驗最深刻，於我而言，始終還是大學時代的收音機。那時我買了一台卡帶收錄音機，放在宿舍書桌上，幾乎把它當成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源，讓聲音先於意識甦醒。最常收聽的是ICRT，因此對八○、九○年代的西洋流行音樂格外熟悉。那些歌不只是歌曲，更靜靜照亮了我在宿舍裡的日常。

我還會守著電台錄歌，尤其是 Billboard年中排行榜，常常一首接著一首錄進卡帶裡，像是在替青春偷偷做備份。它陪我讀書、寫信、熬夜準備考試，也陪我和同學徹夜聊天，交換彼此的喜怒哀樂。很多時候，我早已忘了當時談過什麼，卻還記得某一首歌在深夜響起時，窗外微亮的天色，或桌燈映著課本與信紙的模樣。回頭想想，音樂有時比記憶更可靠，它會替人把那些差點遺失的歲月，悄悄保存下來。

當喜歡的旋律突然出現

有些人用日記記錄人生，有些人用照片保存時光，而我似乎是用音樂來收藏生命。某些旋律一響起，往事便不需召喚，成群歸來。像 Bee Gees的〈Melody Fair〉這首歌，只要一聽見，我就會想起挑燈夜戰，準備考試的夜晚。人、事、時、地、物，全都帶著當年的溫度重新浮現。那些片段有時明亮，有時潮濕，有時甚至令人措手不及，但它們都真實地證明：我曾經那樣走過、那樣活過。

如今，音樂的取得變得前所未有的容易。站上健身房的跑步機，手機裡的App會依照我的喜好，自動推薦一首又一首歌曲。我最常跑五公里，腳步穩定地落在跑帶上，而某些舊歌的節奏，竟正好與現在的呼吸、步頻契合。尤其當Eagles 的〈Hotel California〉響起，特別是那段熟悉的吉他獨奏展開時，總會讓我心裡微微一震。那一刻，我好像不是在原地奔跑，而是從過去跑向現在，也從現在回望過去。

科技的進步，令我們更容易接近音樂，不必像從前那樣守在收音機旁，靠著偶然與機運，等待某一首喜歡的旋律突然出現。可是，那種等待其實也是一種幸福。因為不確定，所以格外珍惜；因為偶然聽見，所以喜悅更深。

回頭看，我很慶幸自己經歷了音樂播放技術的更迭。從會轉動的黑膠唱片，到會主動推薦歌曲的演算法，每一個階段都留下不同的感官與情感記憶。改變的是形式，不變的是人對聲音的依戀，以及音樂始終陪伴生活的方式。

而我也終於明白，童年時的疑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年來，那些從唱片、收音機、卡帶、CD，到手機裡傳來的聲音，無疑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它不只播放音樂，也播放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