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丹溫昂／講台語嗎？

搬家的時候，我找到了一張飛機票。票根已經泛黃而斑駁，邊角微微捲起，但日期十分清楚。我把它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我把父母留在路上，一個人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那時我們剛從緬甸移民回來臺灣。對我來說，臺灣的一切都嶄新閃亮。人與事洶湧而來，又迅速退去，我拚命追趕，深怕被拋下。我急著想學會很多事情：怎麼說臺灣腔調的國語，怎麼使用注音，怎麼用台語接上時下流行的熱哏。我急著把自己塞進這塊土地，彷彿只要學得夠快、模仿得夠像，就能被接納，被當成「自己人」。

很多人聽了我的口音，問我：「你是哪裡人？」

我有時候說緬甸，有時候想說臺灣。兩個答案都說得很快，卻都不太像真正的答案。

「我還以為你們是中國人呢！」回答總是如出一轍。

辦完入籍手續後，我和父母坐火車回桃園。車廂裡的人不多，窗外的房屋一排一排向後退去，城市在車窗外被拉長、擠壓，又迅速縮小。父母像平常一樣聊天，用臺灣人聽不懂的緬語。聲音其實不大，但那天，我覺得整節車廂都在看著我們。我不耐煩，用緬語朝他們喊叫：「在這裡，不要講這個。」

母親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父親慢慢轉過頭來，問：「為什麼？」

我說：「這裡是臺灣。」

父親頓住。他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那我們要講什麼，講台語嗎？」

那句話輕輕落下，車廂驀地寂靜無聲。火車向前加速駛進，窗外的房子一棟又一棟膨脹、向車廂碰撞，又迅速縮小。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很多年以後，在以往被忽視的縫隙中，我才慢慢讀懂那句話。

是在市場，看見母親侷促地用眼神來回搜尋；是在捷運，看著父親因為怕坐錯站，低頭不安地研究著路線。他們總是不捨得問人，即使要說要問，好像每一句都要先在心裡試過一遍，再小心地放出來。

「那我們要講什麼，講台語嗎？」

好像並不是反駁，也不是責怪。對我來說，語言是一種選擇，一種急著抓住的身分；但對他們來說，語言是關於自己是誰的記憶，是他們帶在身上的過去。

那一天，我只顧著往前跑，以為把過去推得夠遠，就能站穩腳跟，找到想要的自己。現在回頭才看見，他們一直站在那裡──站在我急於逃離的路上，站成兩株移植後始終沒能真正生根的樹。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機票。仰光到台北，不過三個半小時。我以為過了這趟飛行，一切就能重新開始，到現在我才明白，有些距離不在城市之間，而在人心深處；有些旅程不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而是從不理解出發，走很長很長的路，才終於來到理解的門口。

●〈講台語嗎？〉準確捕捉移民處境中語言與身分認同的張力，切入角度清晰而具穿透力。作品以一句「那我們要講什麼，講台語嗎？」為核心關鍵，將「我」的急於融入新環境時的焦慮與拉扯具體化，也折射出在適應過程中，與原生家庭逐漸拉開距離的微妙情感。這句身處夾縫中的無奈回應，經由後段回望與反思，更顯其複雜與沉重。

全文題旨明確，情感真切，敘事重心穩定。作者在後半段所展開的理解與自省，自然承接了前文衝突，使情感由外顯對立轉入內在領悟，收束流暢而不造作。

──廖玉蕙